“佐伊,你信任我吗?”
“这种问题就不用问了。”
“那你听我说,这很重要。你有事情瞒着我,我看得出来,我感觉得到,所以请你相信我。拜托——”
佐伊犹豫了一会儿,动摇了:“玛丽安娜,听我说——”
然而就在这时,佐伊向玛丽安娜身后望去,不知看见了什么东西——这让她立刻止住了话头。在那个瞬间,佐伊的眼睛里闪过一种古怪、充满恐惧的眼神,转瞬即逝。她把视线移回玛丽安娜身上,摇了摇头。“什么事——也没有。真的。”
玛丽安娜转过头想看佐伊究竟看见了什么,站在教堂门口的正是福斯卡教授和他的随行人员——那几个身着白色长裙的漂亮女生,他们压低声音沉浸在彼此的交谈中。
福斯卡正在点烟,他的目光穿过烟雾遇见了玛丽安娜的目光——有一瞬的工夫,他们彼此目光相接。
接着,教授离开交谈的小圈子,面带微笑地向她们走来。他越走越近,玛丽安娜听见佐伊轻声叹了口气。
“你好,”来到她们身边,他说道,“我还没正式做过自我介绍呢。我叫爱德华·福斯卡。”
“我知道你是谁,佐伊跟我说过你的事。对于你丈夫的事我很抱歉。”
“噢,”玛丽安娜有些意外,“谢谢你。”
“我也为佐伊感到心痛,”他说着看了佐伊一眼,“失去了她的姨夫,现在又要因为塔拉而经历同样的痛苦。”
佐伊没有回答,只是耸了耸肩,躲避着福斯卡的眼神。
这其中有些事情佐伊没说出口——她在回避某些事情。玛丽安娜忽然意识到佐伊害怕这个人。这是为什么呢?
玛丽安娜完全不觉得福斯卡是个危险人物。在她看来,他极其真诚,富有同情心。他深情地看了她一眼。“我为所有的学生感到心痛,”他说,“这会让整个年级——甚至整个学院的学生都深感悲痛。”
佐伊突然转头对玛丽安娜说道:“我得走了——我答应跟几个朋友见面喝杯酒。你想一起来吗?”
玛丽安娜摇摇头:“我答应过去看望克拉丽莎,我一会儿去找你。”
佐伊点点头,走开了。
玛丽安娜回头看了一眼福斯卡——令她吃惊的是,他已经离开了,正迈着大步穿过庭院。
只有他先前站着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香烟味,在空中缠绕、盘旋,最终彻底消失。
19
“跟我说说福斯卡教授吧。”玛丽安娜说。
克拉丽莎好奇地瞥了她一眼,把琥珀色的茶水从银茶壶里倒进两只精致的陶瓷茶杯。她把杯子和茶碟递给了玛丽安娜。
“福斯卡教授?你怎么会问起他呢?”
玛丽安娜决定还是不要说得太详细的好。“没什么,”她说,“佐伊提到过他。”
克拉丽莎耸耸肩:“我跟他不算太熟——他来这里才几年的工夫。头脑一流,美国人,博士是在哈佛跟着罗伯逊读的。”
她走到玛丽安娜对面,在窗边那把褪了色的柠檬绿色扶手椅上坐下来,慈爱地对她笑笑。克拉丽莎·米勒教授已年近八十,蓬乱的银发遮蔽着一张看不出年纪的面孔。她身穿白色丝绸衬衫、粗花呢短裙和一件针脚织得很松的绿色开衫——这件衣服很可能比她大多数学生的年纪都要大。
克拉丽莎是玛丽安娜上学时的辅导老师。圣克里斯托弗学院的教学大多是导师和学生一对一的形式,上课地点通常在导师的房间。只要过了中午,甚至更早,讲师就可以自行决定是否提供酒水。克拉丽莎总会从学院地下那座迷宫似的酒窖里取出一瓶上好的博若莱葡萄酒,在传授文学知识的同时也传授品酒知识。
这就意味着辅导课里掺进了一丝人情味,导师和学生之间的界线渐渐模糊——师生会彼此倾吐心声,关系也随之变得亲密。这个失去了母亲的孤独希腊女孩让克拉丽莎深受触动,或者说令她感到好奇。玛丽安娜就读于圣克里斯托弗学院的日子里,克拉丽莎总像母亲般关怀她。站在玛丽安娜的角度来说,克拉丽莎激励着她——不仅仅因为这位教授在男性占主导地位的领域里取得了杰出的学术成就,更是因为她的学识以及她对于传授知识的热情。克拉丽莎的耐心与善意——以及偶尔发的脾气——也意味着玛丽安娜对她的印象比其他任何导师都更深刻。
“我听说福斯卡教授也带塔拉?”玛丽安娜说。
克拉丽莎点点头:“没错,他确实带她。可怜的姑娘……我知道他很关心她。”
“是吗?”
“没错,他说塔拉的成绩很难支持她完成学业,还说她有不少麻烦,”她叹了口气,摇摇头,“这件事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是啊,是啊,确实。”
玛丽安娜呷了一口茶,望着克拉丽莎往烟斗里装烟草。那把烟斗十分精美,是用深色樱桃木雕成的。
抽烟斗是克拉丽莎跟着她的亡夫养成的习惯。她的房间里总弥漫着烟雾和烟草那种辛辣、刺鼻的气息。多年来,这种气味已经浸入墙壁,浸透了书本的纸张,浸入了克拉丽莎体内。有时候这味道很冲,而且据玛丽安娜所知,过去曾有学生反对克拉丽莎在上辅导课的时候抽烟斗——最后克拉丽莎不得不与时俱进,遵照新的健康与安全标准行事,不再把自己的习惯强加在学生身上了。
不过玛丽安娜并不介意,实际上,直到此刻坐在这里,她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怀念这种气味。当她在校园以外的世界偶然碰见别人抽烟斗时,总会立刻感到安心,那刺鼻、幽暗、滚滚升腾的烟雾让她联想到智慧与学识——以及善意。
克拉丽莎拿起烟斗抽了几口,隐没在烟雾背后。“这件事太令人费解了,”她说,“我非常茫然,你知道吗?这件事提醒了我,我们在这座象牙塔里的生活多么与世隔绝——幼稚,或许可以说我们对大千世界中的种种恐怖抱有一种任性的无知。”
玛丽安娜心底里是同意这种看法的。阅读生活并不能让你为真正的生活做好准备,这个道理是她通过一种极为残酷的方式学会的。但她没有这样说,只是点了点头。
“这样的暴力行径太骇人了,实在令人费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