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怪自己——当然了,是她非要到纳克索斯岛去。假如他们按照塞巴斯蒂安的想法留在伦敦,他现在还活着。
她也怪塞巴斯蒂安。他怎么能如此莽撞,竟敢在那样的天气里下海游泳,置自己的生命于不顾——置她的生命于不顾?
玛丽安娜白天过得很糟糕,夜晚则更甚。起初噩梦反复出现,其中充斥着沉船、火车事故、洪水之类的灾难,但只要吞下足够多的酒和安眠药,她就能通过药物得到暂时的庇护。她会梦见无穷无尽的旅途——她长途穿越北极荒凉的各种地貌,在冰冷的风雪中艰难跋涉,永不停止地寻找着塞巴斯蒂安,却永远无法找到他。
“你很富有,”他说道,又无情地补上一句,“而且没有孩子需要抚养。你为什么不出国呢?去旅行?看看世界?”
考虑到贝克医生上次建议玛丽安娜去旅行以她丈夫的死而告终,这一次她选择了不听从他的意见,而是躲进了想象世界。
她会闭上眼睛,想象纳克索斯岛的那座破败的神庙,肮脏的白色石柱映衬着蓝天,她会想起自己对少女之神的低声祈祷——为他们的幸福、他们的爱。
她错在哪里?是她不经意间冒犯了女神吗?难道是普西芬尼嫉妒?抑或她对那个英俊的男人一见钟情,于是把他据为己有,像她自己曾经被掳走那样把他带去了冥界?
不知为什么,她感到这样更容易接受些——把塞巴斯蒂安的死归结于超自然现象,归结于女神的任性举动。与之相对的另一种可能——塞巴斯蒂安的死毫无意义、完全随机、没有任何深意——这让她无法接受。
停下,她心想,打住,停下。她感到悲哀,自怜的泪水涌了出来,她擦掉了眼泪。她不想失态,起码不能在这里。她必须出去,离开教堂。
“我去透透气。”她低声对佐伊说。
佐伊点点头,简短地、鼓励似的捏了捏她。玛丽安娜站起身,匆匆走出了教堂。
离开幽暗而拥挤的教堂,来到空旷的庭院里,她立刻感到轻松多了。
四周无人,主庭院沉默而平静。天色已暗,只有庭院里散布的路灯柱发出的光圈映亮了幽暗的夜色。浓重的雾气在河面腾起,渐渐弥漫在学院里。
玛丽安娜擦去泪水,抬头望着夜空。那么多星星,在伦敦难觅踪影,在这里却如此闪亮——无尽的黑暗中散布着数十亿颗闪耀的钻石。
他一定就在其间的某个地方。
“塞巴斯蒂安?”她轻声呢喃,“你在哪里?”
她侧耳细听,望着夜空,期待着某种征兆——一颗流星、一片遮蔽月亮的流云——某种迹象,任何迹象都行。
然而什么也没有。
只有黑暗。
18
礼拜结束后,人们在院子里徘徊不去,三三两两地闲谈。玛丽安娜和佐伊站在人群之外,玛丽安娜简短地把她和康拉德见面的事告诉了佐伊,佐伊也同意她的看法。
“看见没?”佐伊说,“康拉德确实是无辜的。不是他干的。我们得想办法帮助他。”
“我们必须采取行动。我敢肯定除了康拉德,塔拉还在跟别人上床。她暗示过几次……或许她的手机里会有线索?或是电脑?我们去她的宿舍试试看——”
玛丽安娜摇摇头:“我们不能那么做,佐伊。”
“为什么不行?”
“我认为我们应该把这些事交给警方去做。”
“可是你也听见警长说的话了。他们不会调查的——他们已经拿定主意。我们必须采取行动,”她重重地叹了口气,“要是塞巴斯蒂安还在就好了,他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玛丽安娜接受了这句当中蕴含的委婉指责。“我也希望他在,”她顿了顿,“我在想,你跟我回伦敦住几天怎么样?”
话刚出口她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佐伊惊异地看着她。
“什么?”
“离开这里说不定会有帮助。”
“我不能就这样逃避,这样一点儿用也没有。你觉得塞巴斯蒂安会说这样的话吗?”
“不会,”玛丽安娜突然烦躁起来,“但我不是塞巴斯蒂安。”
“不是,”佐伊也跟着烦躁起来,“你确实不是。塞巴斯蒂安会希望你留下来,那才是他会说的话。”
玛丽安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决定问佐伊一件事——一件自从她们昨晚通完电话后就一直困扰着她的事。
“佐伊,你确定……你把一切都告诉我了吗?”
“关于什么的一切?”
“我也不知道,关于这件事,关于塔拉。我总是在想——我总觉得你有事情瞒着我。”
佐伊摇摇头:“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移开了目光。玛丽安娜依然心存疑虑,还是放心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