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耸耸肩:“看他想要哪种。”
“这么说你经常跟他见面了?跟福斯卡教授?”
“你怎么看待他和塔拉的关系?你觉得有什么异常吗?”
“这个嘛,”康拉德说着耸耸肩膀,“我是说,他暗恋她,不是吗?”
玛丽安娜跟朱利安交换了一个眼色。
“是吗?”
玛丽安娜本想继续追问下去,但朱利安突然结束了谈话。他说收集到的信息足够他完成报告了。
“希望这些对你有帮助,”离开警察局时朱利安说,“他怪会表演的,是不是?”
“相信我,玛丽安娜,他的眼泪都是在做戏而已,不然就是在自怜。这些招数我全都见过。等你做这一行的时间跟我一样长,你就会发现所有案件都非常相似,几乎令人沮丧。”
玛丽安娜望着他:“他卖毒品给福斯卡教授,你不认为这件事值得关注吗?”
朱利安不以为然地耸耸肩:“偶尔买点大麻并不代表他就是杀人凶手。”
“那康拉德说福斯卡暗恋塔拉呢?”
“那又怎么了?说实话她确实很漂亮。你认识她,不是吗?她为什么要跟那个白痴纠缠不清呢?”
玛丽安娜伤感地摇摇头:“我猜她只是把康拉德当作了一种寻求了结的方式。”
“你是说毒品?”
玛丽安娜叹了口气,点点头。
朱利安看了她一眼。
“走吧。我开车送你回去——还是你想喝一杯再走?”
“我没时间,我得赶回学校去。六点钟他们要为塔拉做一次特殊的礼拜。”
“好吧,那就改天晚上?”他说着挤挤眼,“你还欠我一个人情,别忘了。那就明晚?”
“恐怕到时候我已经不在这里了——我明天就走。”
“好吧,那我们改日再约。实在不行我总可以追到伦敦去找你。”
朱利安笑了——但玛丽安娜注意到他的眼睛没有笑。他的眼神依然冷漠、坚硬、不近人情。说不清为什么,他打量玛丽安娜的眼神让她很不自在。
他们回到圣克里斯托弗学院。玛丽安娜终于得以脱身,她这才松了口气。
17
六点钟,悼念塔拉的礼拜在小教堂举办。
学院的小教堂建于1612年,用石头和木头建成,有乌黑的大理石地面,蓝、红、绿相间的彩绘玻璃窗色彩鲜艳,描绘了圣人克里斯托弗的生平事迹。高挑的模制天花板上装饰着带纹章的盾牌和用金粉描绘的拉丁语箴言。
长椅上坐满了教职工和学生,玛丽安娜和佐伊坐在靠前的位置,塔拉的父母与院长和校长坐在一起。
塔拉的父母——汉普顿勋爵夫妇从苏格兰飞过来辨认了尸体。玛丽安娜忍不住想象他们一路上的心情会多么痛苦,从遥远的乡间庄园开许久的汽车来到爱丁堡机场,再飞到斯坦斯特德机场,漫长的旅途给了他们充足的思考时间——希冀、恐惧与担忧——通往剑桥太平间的最后一段旅程残酷地解开了他们心中的悬念:他们终于得以与女儿团聚,也得知了她的遭遇。
汉普顿勋爵夫妇僵硬地坐着,一动不动,脸色苍白,表情扭曲。玛丽安娜专注地望着他们——她还记得那种感觉:仿佛被投进了冰柜,冰冷、被震惊到麻木。那种感觉不会持续太久,而与随后的感受相比,这个阶段可谓幸福,等到冰霜溶解、震惊消退以后,他们才会对这场巨大的失去有切身的体会。
这些人就是塔拉的朋友吗,玛丽安娜暗自琢磨,康拉德讨厌的那些人?那些“巫婆”?
礼拜开始,庄严的沉寂笼罩了参加悼念活动的人们。伴着管风琴的乐声,男童合唱团手捧蜡烛,唱着拉丁语的圣歌列队走来,他们身穿红色长袍,颈间围着白色的蕾丝褶领,天使般的歌声在幽暗的教堂里盘旋。
这场礼拜并不是葬礼,真正的下葬仪式将在苏格兰举办。遗体没有放在这里供人们哀悼。玛丽安娜想到了那个可怜的女孩,肢体破碎,独自躺在太平间里。
她忍不住回想起自己所爱之人被送回她身边的场景,在纳克索斯岛一家医院里的混凝土停尸台上。玛丽安娜见到塞巴斯蒂安的尸体时,他还是湿漉漉的,水滴在地上。他的头发和眼睛上沾着沙子。他的皮肤上有洞,是被鱼吃掉的小块皮肉。他少了一个指尖,被海洋夺去了。
见到那具毫无生机、蜡像般的尸体的那一刻,玛丽安娜立刻知道那不是塞巴斯蒂安。那只是一具躯壳而已。塞巴斯蒂安已经走了——可是他去哪儿了呢?
在他死后的许多天里,玛丽安娜是麻木的。她长时间地处在一种震惊的状态里,无法接受,或者说不敢相信发生的事情。她永远也不会再见到他、听见他的声音、感受到他的触碰,这似乎是不可能的。
他在哪儿?她不断地思考。他去了哪里?
接着,现实开始逐渐渗入她的头脑,她经历了迟来的崩溃——泪水仿佛决了堤,奔涌着落下,一道悲伤的瀑布,冲走了她的生活以及她对自我的认知。
再后来——愤怒来了。
熊熊燃烧的怒火、盲目的狂怒几乎要吞噬她和她周围的所有人。玛丽安娜有生以来第一次主动寻求肉体上的痛苦——她想猛烈地攻击人、伤害人,大多数情况下,她攻击的对象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