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奚又后悔了。
他心中惊惧,自亲手弑父那天,已有多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
随手解开外袍,往水桶里浸泡后再披上,一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却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急躁,卫奚毫无犹豫冲向火海当中,嘴里还在呼喊着,嗓子被烟呛得嘶哑:“昙儿!昙儿!宋昙!”
没有人回应,但有侍卫冲上前来阻拦他,赵嬷嬷在已经变成了断壁残垣的殿门外哭得震天响地:“夫人!是老奴没有保护好你啊!老奴罪该万死!老奴这就下来陪您!”
耳边的一切都乱糟极了,火光烧红了天际,漫过眼底,笼罩在心上。
火势乱窜,卫奚看见正殿榻上那床锦被烧得蜷成了一团,辨不出原来的颜色,被面上却好像还残留着什么暗沉沉的轮廓。
她常坐的那张妆台,更是裹在了烈焰之中,愈发颓唐垂败。
不知怎的,眼前忽然眩晕一阵,脑袋宛如倒转,卫奚似乎什么都听不见了,冷漠的表情陡然生了股巨大的裂缝,他后悔,悔不当初。
瞳底映着旺盛的火光,飞舞的火星子烧到了他的衣角,燎出一块巨大的破洞。
卫奚站在原地,忽地一口气喘不过来,胸膛那里钝饨的痛。
他拳头青筋暴起,浑身血液筋脉好似都无法流淌,阖上眼,火光不见,却迸溅在眉宇间。
卫奚蹙眉深深,霎时睁开眼,捶胸顿足,明明方才还是威武英姿的模样,现在却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般只知愣在原地。
他呼吸滞住片刻,锋利的颌角绷得腮骨耸立,不该这样对待宋昙,不该降她的位分,不该禁足她,她还怀着孕…她还怀着孕…
钟擎和陈姜姜二人用尽全身力气才算勉强拉住了还要继续往里冲的卫奚,嘶吼声与奔走声不绝于耳,一个灰头土脸的宫人跪爬到卫奚脚下,哭得声嘶力竭:“王上……夫人她……火是从东侧殿先烧起来的,奴婢赶过来时已经进不去了,奴婢亲眼看见夫人倒在床榻上…”
卫奚听罢狂吼一声,身前熊熊燃烧的火光毫不留情映照着他的脸,那双眼睛里蕴藏的所有情绪在这一刻都乍然碎裂开来。
谁人见过王上这副样子,如此失态,不可自拔。
但却没有人敢出声劝慰。
火势渐渐扑灭,只见卫奚慢慢转过身来,踏着满地焦黑碎瓦一步一步往外走,靴底踩过一片烧残的衣料。
他低头——这料子很熟悉,是宋昙常穿的那件寝衣的边角。
曾几何时,他那么亲密的将这件衣裳拢在掌中抚摸,如今竟已成了齑粉。
“找,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卫奚盯着云阳宫门头上残破的门匾,阴沉吐露道。
这夜,无人入睡。
昨晚被火光惊吓到了的百姓一早起来人心惶惶,各个街巷都在讨论着宫里发生了什么,到底是普通的失火,还是预谋已久,不安生的程度恐怕与卫奚登基那日有得一比。
走街串巷的卖货郎消息最为灵通,不少人议论纷纷,说是宫里那位王妃,哦不,现在该称夫人了,为了阻止战事,不惜放火烧宫,以此来威胁王上。
“此事当真?昨夜那火烧死了不少人吧?我家在东华门旁边都担心受怕的,她疯了?王上准备如何处置她?”
“人家虽然降了位分,可还是受宠着呢,不然你看我们王上怎么后宫里只有她一人。魏国谈国的公主宗女王上瞧都不瞧一眼,还真是红颜祸水啊。”
“啧…我怎么听说,这火是自己着起来的?火势太大了,那位好像没逃出去,死了。”
“咦!话可不能乱说!小心被听到了抓你下大狱!”
繁阳的秋天已入了凉,风席卷着枯黄落叶,桂树飘扬,路上忽然多了许多官兵,手持画像找人,甚至还从宫里拨出了三批禁军日夜不停地巡逻,城门严闭,进出不得。
有人猜测,那位宋夫人是不是借放火从宫里逃出去了?
毕竟也有前车之鉴,之前不是还逃到谈国去了吗?
卫奚亦是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