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昙皱了皱眉,赵嬷嬷与小荷日日去岐玉殿向他汇报自己的坐卧起居,他人虽不来,但这些情况最是了如指掌,怎么还要再问一遍。
“王上怎么得闲过来了,夜已深了,妾要就寝了。”她口吻恭敬,却率先一步坐下,看都没看卫奚一眼,便要扯开帷幔,仿佛借此隔绝与卫奚的距离。
他跨步上前,按住宋昙捏起帷幔的手:“就这么不待见孤?宋昙,别忘了你的身份。”
宋昙垂视道:“妾从来没忘过自己的身份,是王上忘了。”
她脖颈细白,明明低着头的模样,却有股蹁跹于世的清冷气,身上散发着幽幽馨香,一缕长发被卫奚握在掌心揉捻,缱绻而隐秘的气氛,带着说不上来的怪异。
“孤不是来同你吵架的,边境传来消息,我军前锋营昨日午时在雁回山南麓与襄国守军接战,一个时辰内破其左翼,斩首八百,缴粮草辎重若干。襄军退守三十里,已缩回平阳关外第一道防线之后了。”
卫奚嗓音犹如浸了凉,毫无铺垫,没有温情,一口气说完后,黑黢的瞳仁直勾勾地盯着她,只看见宋昙的侧脸在灯影里一动不动。
她眉心拧得更紧,迅速抬起眸来望向对方:“什么意思?你是来向我宣判胜利的?未免也太残忍了。”
卫奚摇摇头,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她,宋昙避之不及,抱臂坐到了榻上,盯着他玄金常服的云雷纹一角呆看,眉睫坚韧得可怜。
男人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在灯下骨节分明,指尖微微曲着,像是想碰一碰她的头发,奈何却摸了个虚空,只得收回作罢。
卫奚的压迫感太强,瞥了她一眼,便迈步坐在了她的身旁,抚上宋昙圆润白皙的肩头,这回掌心钳制,力道发了狠。
“这一仗迟早要打,你该清楚的。”
男人嘴角浅浅,可他的眼睛里没有得意,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近乎冷酷的平静。
宋昙深呼吸了一口气:“可你不该亲口来告诉我,明日让内侍传个话就是了,你见到我,自己心里也不舒服,何必呢。”
她鬓边的一缕碎发散下来,垂在两腮边,鼻尖那道微微翘起的弧度在灯影里柔柔地弯着,睫毛颤了一下,如蝶振翅。
卫奚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她低垂的发顶,忽然觉着自己这模样有些可笑。
靴尖抵着椅腿,玄色的衣摆铺了一地,他头一次为一个人如此卑微。时至今日,已很少有事情能够撩起卫奚的心弦,犹如死水般平静安稳的心湖忽然涌出一股清澈明亮的碧水,水面四溅,荡荡漾漾,他不惜一切代价将心爱之人困在手中,最后的结果,却依旧不能如愿。
从前线战报送到案上的那一刻起,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居然不是调兵遣将,不是粮草补给,而是怕宋昙得知后会伤心,但他必须要告诉宋昙,让她知晓目前的境况,让她明白,只有依赖自己,才能有活路走下去。
卫奚蹙起眉:“你何至于此,孤答应你,国破那日,孤会善待你的家人。”
这话说得虚伪,令人不禁发起笑来,宋昙唇角扬起一抹嘲弄,旋即打掉他覆上肩头的手,向床榻内挪了一步:“王上大恩大德,妾身在这里先替孩子谢过了。”
卫奚的眉峰沉沉地压下去,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随后低头看向自己空落落的掌心,早年打仗拿剑的厚茧已经被缓缓磨平了,这几年金尊玉贵的养着,他却没忘掉曾经的凄苦,虎口那层薄茧在灯下微微反着粗粝的纹路,像是在提醒什么。
他眉心的那道竖纹骤然加深了,蓦然起了身,又迅速弯腰下来将宋昙整个人圈在怀里,双手撑在她身后的榻沿上。
宋昙下意识往后倾身,影子从天而降,逼她无处可躲。
灯焰从卫奚的背后照过来,把他的面容遮在了暗处,只剩眉骨的突起和下颌的棱角在阴影边缘被灯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你拿孩子来要挟孤?”男人盯着她瞧,目光森冷,一手幽幽抬起,撩开了宋昙额角的发丝,嗓音低沉,“孤会把你们母子都安置好,昙儿,让这个孩子平平安安的生下来,不然孤不清楚会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来,如果你能承担得了后果的话。”
薄热的呼吸喷洒在脸颊上,她的耳畔被轻轻咬住,宋昙唇瓣擦过卫奚的颌角,小声道:“让我这个襄国来的筹码怀的种平平安安生下来,好让你继续拿捏我的后半辈子?”
卫奚神色霎时冷了下来,冷硬的眸光犹如寒刃在闪,微微亮,声音哑得厉害:“你以为孤留你在宫里是为了拿捏你?那孤今日就不该来。你一个人坐在这里等天亮,等内侍来传话说蔺军又杀了你襄国八百人,这样你就满意了?”
她仰着脸注视他,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男人愤怒绷紧的面容,卫奚的呼吸一下比一下重,胸膛起伏的幅度把衣襟的暗纹撑得一张一弛。
“王上说得对,你就不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