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人家知道他是从那个穷地方出来的,怕人家觉得他身上还带著黄土味儿。
怕那些等著看他新书的读者,翻开一看,说,顾寻怎么写成这样了?
怕出版社的人皱著眉头,说,顾老师,这个不好卖吧?
他把那部稿子锁在抽屉里,再也没看过。
后来搬家,不知道弄哪儿去了。
顾寻睁开眼睛。
他看著面前这五万字。
这是他这辈子重新写的。
他以为这次能写对。
可写出来,还是不对。
为什么?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明白了。
因为这五万字里,有前世的影子。
那些句子,那些写法,那些技巧,都是前世练出来的。
他知道怎么写能让读者哭,知道怎么写能让编辑夸,知道怎么写能发出来。
那些东西,刻在他骨头里,一落笔就出来了。
可那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是真。
是王婆子那双干树枝一样的手,是李跛子一跛一跛的背影,是改莲半夜起来纳鞋底的煤油灯,是茂才蹲在老槐树下抽菸的样子。
那些东西,不是靠技巧写出来的。
是靠记得。
记得那些人,记得那些事,记得那些黄土的味道。
顾寻把面前的稿纸推到一边。
他重新拿了一张白纸,铺在面前。
拿起笔,想了想,写下一个开头:
“榆树沟没有树。”
他停下笔,看著这几个字。
榆树沟没有树。
这是真的。
他小时候问过大人,为啥叫榆树沟,却没有榆树。大人说,以前有,后来没了。没了就没了,名字没改。
他接著写:
“可沟里有黄土。到处都是黄土。塬上是黄土,坡上是黄土,沟里还是黄土。下雨的时候,黄土变成泥,黏在鞋上,走几步就沉得抬不起脚。天旱的时候,黄土变成灰,风一吹,满天都是。人走在下工的路上,嘴里都是土味儿。
榆树沟的人,就在这黄土里活著。活了一辈又一辈。”
他写得慢。
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写几句,停下来想一想。想那些人的脸,想那些人的话,想那些他从小看到大的事。
他想起了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