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蹲在院子里,手里拿著那本《鲁迅全集》,翻几页,又放下。抬头看著天,看很久。
他问父亲,爸,你看啥呢?
父亲说,看云。
他说,看云干啥?
父亲说,看会不会下雨。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父亲看的不是云,是那些他改变不了的事。
顾寻接著写。
写徐婆。写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去鸡窝摸鸡蛋。摸出来,在褂子上蹭蹭,放进口袋里。她说,攒著,等茂才家的娃考上大学,给他煮著吃。
写拐子贵。写他一跛一跛去砖窑,一块砖一分钱。他腿疼得半夜睡不著,可第二天还是去。他儿子问他,爹,你咋不歇一天?他说,歇啥,歇一天少挣三毛。
写改莲。写她男人去xj打工,一年没回来。她一个人拉扯三个娃,还要伺候瘫痪的婆婆。她从来没喊过苦。半夜起来纳鞋底,一针一针,纳到天亮。
写顺义。写他有一年冬天,把自己家的口粮匀出来,给了揭不开锅的徐婆。他女人跟他吵,他不说话。夜里,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著烟,看著天。
写茂才。写他夜里写字。写的啥?没人知道。他写完了,就锁在那口旧木箱里。他媳妇问他,你写那些弄啥?他说,不弄啥。就是想把心里头的话,写下来。
顾寻写了一个下午。
写到天黑,图书馆要关门了。
他把稿纸收起来,抱在怀里,走出去。
外头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著,黄黄的。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响,哗啦哗啦的。
他站在图书馆门口,看著那些灯。
想起前世那些事。
那些签售的长队,那些读者的眼睛,那些出版社的人说的那句话。
“只要是顾寻的书,根本不用担心销量。”
那些年,他確实是这样的。
他的名字就是保证。他的书就是钱。
可现在他坐在这,抱著这沓稿纸,一个字都还没发出去。
他不知道这本书能不能发。不知道有没有人看。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喜欢。
可他知道,这是他真想写的。
那个被压箱底的稿子,这回要写出来。
不管有没有人看。
不管卖不卖得动。
他抱著那沓稿纸,往宿舍走。
走得很慢。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
他想起了陆葳蕤写的那句话。
“我想,要是我也能写出这样的东西,就好了。”
他看了看怀里的稿纸。
这些,就是了。
他要让她看见。
也要让自己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