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你们中常有人在访问外国时逃走的,是么?”
“什么话!”我叫道,那表情准是Fieess(严厉地、激烈地)。
“你别急,”她柔声地说,“人家真心为我好。”
“是的,为你好。我不好。”
“我没说你不好。我只说你……太好了。”
这“太好”令我十分的不舒服。她看我一眼,不响了,神色仿佛更不舒服。我也只得不响。
没有琴声、语声、笑声。叮铃叮铃的铃响,由远而近,又远去消失了。“前门关关,后门关关……”
她给我做的琴套带来了。
“涤卡的,太考究了。”我说。
“的确良……跌价了;你那琴……才值钱呢。”
她说话的表情有点Dolorous(愁闷地),这令我不安。
“你现在很少笑,为什么?”
“整天的忙,很累,没什么好笑。”
“可原来……”
“重新见到你,我仿佛变了……”
“是我惹你不快活。”
“怪不得你。你……好。真心待我好,我晓得的。是我不好,都怪我自己!我,我们,只是像机器一样的……人。”
“美的音乐谁都会喜欢。牛,听了音乐还会多挤奶。哦,对不起。”真是,怎么去和牛相提并论。
她并不介意。“我们只配听另一种音乐——噪音。”
我们出去走走。天井里,她对我说:
“刚才忘了告诉你,那花……要谢了。”
我无暇于花。我领她到文艺俱乐部。她第一次来。
这天人多了些,电影界在开茶话会。龚雪、张喻……她有点来劲了。又来了几个越剧演员。“王文娟、傅全香……唉呀,又胖了!”几个滑稽演员过来,她笑了。我们坐下,咖啡冒着香味。她叫苦。周围是热情的招呼,优雅的谈吐,得体的姿势,文雅的笑容。
“为什么我要去看别人呢?为什么没人来看我?”她像在自语。
“你怎样看自己?”
“别人的眼光是重要的。是最好的镜子。你不是说,喜欢有人给你送花、拍手?”
“也有人给你送花、拍手。”
“没人会想起我,我们。我们太多,芸芸众生。”
“我。我想着你。而你就如此地想自己么?”
“事实如此。你没看到当台下的人为你拍手献花时,你是俯身同人握手,接过鲜花的?我们还是去工人文化宫,这儿,我是混进来的。”
我依着她。工人文化宫。人声鼎沸。不时传来电子游戏机的悦耳的音乐,笑声,高声的招呼,汽枪声……我们同样要了两杯咖啡。她的话多起来,声音也响了。
“你福气好。”她看我的耳朵。
“你也好福气,好看,讨人喜欢。”
“可我输了。还记得么?小时候,猜东彩。”
我真后悔,和她猜东彩,让她输;不如那时就和她玩牌戏。“蜜蜂叮瘌痢,瘌痢背洋枪,洋枪打老虎……”尽管是孩童的把戏,现在想来,其中不很有生活哲理么?输赢是相对的。生活的链,缺任何环也不行。还有,她做“元帅”、“造房子”。有人给她抬“轿”,她让我分享她的骄傲和喜悦。她忘了,她的强劲的腿。听她说,她的活,累的便是腿和腰。那她一定能再做“元帅”,再让我分享半个的份……
我将这些明告她,也不晓得她懂不懂,只是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