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历上的“☆”徒有其名。她不大来,以至于,我已算不出她的“拉斯的”夜班了。憋不住,找了个时间,我借口体验生活,去了她的厂。
来往的工人,不管男女,大多同我一般年纪。他们身上、头上,沾着白的棉絮。穿得干干净净的,大概是坐写字间的干部了。电瓶车来来去去,拉着堆得高高的棉包或大捆的白坯布。年轻的司机,鸣着响笛,把车开得飞快。驾驶位的旁边,伴着几个女工,逗着笑着,偶尔用好奇的眼光打量我。
我穿过什么清花间、钢丝间、粗纱间、细纱间……到处是“轧轧”、“隆隆”、“嚓嚓”的轰鸣。飞花扑面而来,粘在脸上,钻进嘴里、鼻孔里,热烘烘的带着焦香的棉花气息。女工们,在车弄里走来走去,有的拿着扫帚,或什么小刷子、小竹杆子忙着。有些女工有辆座车在长长的车弄里滑动,这大概便叫“幸福车”了。
布机间。我终于听到了她们的“音乐”——震耳欲聋的轰响,金属之间的撞击声,竹片和金属的撞击声,几千只马达的鸣响……没有音符,却十分激烈,似乎不断地在加快速度,加强节奏和旋律。有没有主旋律?
我看见了苗子;她也看见了我。和所有女工一样,她穿着单衣单裤,系饭单,戴软帽,看上去更瘦弱了。她忙着。在这激烈的音响中,她们默默地负重前行。她们步履躞蹀,微微弯着腰,和芭蕾舞演员的那种抬头挺胸、脚尖先着地的姿态绝然不同。她们的手去拨弄一排排密密的纱,犹如竖琴演员拨弄四十七根琴弦一般。只是,她们的“弦”不会发出轻盈的流水般的音响,而是那缓缓地移动着、一毫米一毫米地卷起来的门面很阔的白布。她们的手在布面上轻轻地抚过、抚过……朦朦胧胧,一首进行曲的旋律在升起。那旋律同苗子她们从容的步履有一种不可言传的和谐。行板,弦乐拨奏,铜管奏出主部音乐;木管和双簧管对答呼应,清甜委婉。旋律时隐时现,时而mp(不很响),时而f(强有力地、响亮地)……
有个男工凑到苗子身边,贴着她的耳边说话。苗子的脸通红。
我退了出来,仿佛干了一件重活,觉得累,心里还在响着那旋律……
那夜,我做了个很长的梦,梦见苗子在走路,很长的路。她微微躬着腰,不时回头,对我看,眼光很是凄然,叫我为她吃力。我便奋力赶上去,她却越走越远,随后,又回头来看我……
她终于来了。我们默默地相对。想好许多话,一时又忘了。“你生气了?”她说。
“你又在生谁的气呢?”
“咏生,”她深深地望着我,神色又渐凄然,“我该老实对你说,我怕和你在一起。你不觉着?那便是你的盲目了,盲目的……爱。”
“你怕和我在一起。怕我?那么你恨我?”
“……”
“那么你怕的是自己?恨自己?我便是你的盲目了,盲目的恨。”
“就让我去恨吧。连我都恨自己,根本不值得你爱了。至于我对你……你瘦多了。要当心身体,要早睡……那琴套,脏了,该洗了。”她去拿了那琴套洗着。
“涤卡,洗不坏,不褪色,干得也快,明天又好用。”她在天井里晾好,进来。我又看她的手,让凉水浸得通红。她搓起手,坐下。
“以后有你演出的票,寄给我……两张。”
“你在告别?”
“我们值班长……又要给我介绍一个……你不高兴?”
“你很高兴?”
她抬起头,勉强挤出个笑容来。“你呢?”
“你高兴,我不会不高兴的。”
她忽然滚下两颗很大的泪珠。
“你很难过,却不值得同情。”我走近她,“你原先是快活的。你该有新的快活,更加快活,没有理由不!”
她微微喘口气。
“天井里的那朵花……死了。”她忽然说。
叮铃叮铃……铜铃响起,由远而近。今天的铃响节奏变快了,喊声也换了个年轻人的嗓子,喊法也不同:“大家注意,门窗关好,防盗防火,提高警惕……”铃声远去,消失了。
“打铃的老伯前些天死了,换了年轻人。”
“年轻人打铃?”
“怕是街道工厂的青年,附加的工作。”
我久久不愿关上天井的木门。苗子才走,不会离得我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