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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的寂寞(第4页)

“许多东西都因习惯了。在我们纺织厂,什么地方都叫‘间’,办公室叫写字间,其它像门房间、饭间、电灯间、炉子间、布机间、钢线间、粗纱间、细纱间、洋线间、医生间,还有……马桶间。”

我们都笑了。恍惚中,我仿佛又回到童年的情景里。

她笑着出了门。我送她默默前行。到了大路,再送几步,她便回过头,对我“嗯”一声;我便也“嗯”地应一声,停下步。她继续前行。

我回来后心里一片恬静。夜空中,群星闪烁,宛如一串串钢琴琶音,掠过,掠过……温存、柔美、清新、流畅。

这真是春天的夜!

幸福,不仅于恬静。相反,唯有激动人心,才显示出幸福的真意来。

每次来,她依然先带来花的消息。“花苞开了,露出粉红的色来。花瓣展开了。”“花开得多美哟,你看见么?”

我只看见她。叫“阿爸阿妈”,经我提议,免了。父亲母亲由着我们。通后屋的门关上了。

我的心渐渐难以宁贴了。先是期待着她的到来,随后是慌张和不安。转而,又抱着新的期待。我曾这样想,在这事上,男女本应无别。只要她爱我,她也完全可以先向我表明心迹。同时,我也觉出自己的怯懦来。

那么,万一……她有过五个“碰友”的记录。她会挑剔。但我很快恢复自信,那小胡子,能同我比么?

于是,我一次次地提起骄傲和勇气。她说什么我也不搭理,只是默默地盯视她,追逐着她的眸子。她似乎有所察觉,视线躲避着,不安地顾盼左右,间或,给我以飞快的一瞥。很好看的眼睛;白的脸泛起红晕。直到那回,她忽然勇敢地与我相视许久,慌忙中,我第一次去抓住了她那只手,放在嘴边。她的手在颤抖,微微往后缩。我捏定了那手,将手紧贴在自己的脸上;继而,她的手软下来,手背移过来,移到我唇上,另一手,掩起自己的脸,扭过身……

那的确是一种欢乐,身心愉悦。后来,我们再重复这生动的一幕,总不及当时的那般心境,那般的自然,那般的热烈。这便更令我夜间时常独自回味,那也是一种享受。我可以闻到童年的她身上的一股好闻的气息,以及现在的她脸上的珍珠霜的香味;可以感到她温柔的手,缓缓地摩挲,在我额上、发上、颈上……

“拉斯的”夜班做出,第二天是她休息;第二个早班做出,第二天是她早班。我早算好这些个日子,在台历上做了“☆”记号。逢到那晚我有演出,我就请她上观众席,绝顶好的座位。散场后,送她回家,问她的观感。她只是微微一笑,淡淡地说句“好听的”、“好看的”。

有时,她上中班,如果我演出结束早的话,便在她厂门口去等她下班。在厂门口等姑娘的远不止我一个。“在那暗暗的角落里,到处都安排着恋人们的落脚点;在那高高的墙头下,有我的无数好兄弟。”

姑娘排了队似的,急匆匆地出来了。有的边走边啃着面制点心;有的互相大声说话,嘻嘻哈哈地笑;洗了头的,湿的长发披下来,边走边梳着,带来股香皂的气味。我在这队伍里认出了苗子,喊一声,她像不好意思了,和同伴们说一声,便朝我走来。姑娘马上窃窃私语,指指点点,几个近视眼特意从包里掏出眼镜架在鼻梁上,像端个望远镜似地对我直瞅。有几个大胆的喊道:

“苗子,学会‘嘭嚓嚓’别忘了教我们!”

“苗子,今天夜里厂门口的风头让你出足!”

“苗子,当心精神污染!”

一辆电车驶来,靠站,她们那一群便撒腿赶去,拼死拼活往上挤,撇下我和她,在幽静的马路上。真好,她上中班的日子,我也在台历上画“☆”。

“你以后不要到厂门口来。”她说。

“为什么?”

她不响。我追问。

“我什么不好?你没告诉她们,我是干什么的?”

“你……太好了。”

我的心宽松了。她的心却收紧了。

“人家都说,我要你来,存心出风头。”

“管它呢!”

“我配不上你……人家说。”

“由人家说。”

“你们跳芭蕾舞的,都像不穿裤子的……人家说,整天跳‘嘭嚓嚓’,是么?你们的那些姑娘,都很好看。”她的声音,低下来。

“都是谁说的?”

“我们……工人。”

从何说起呢?我不跳“嘭嚓嚓”,能指挥“嘭嚓嚓”,又怎么?至于女演员,身段自然极美,脸倒也并不个个漂亮,有的便比不上苗子。但,这又有何相干呢?

“你的头发太长了,我们值班长发现的。”

我赶紧摸一下头发。散发。我喜欢对着风扬起头发;喜欢在节奏强烈时摆动起头,任头发随着抖动;喜欢在演出结束时对观众对乐队鞠躬时一扬头,甩一下长发。那个值班长,给她介绍“碰友”的那位,竟然发现了我这个“不良倾向”,那么“小胡子”算什么?

“我不烫怪发式,也不留小胡子……”我争辩,“这是自然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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