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学着罗切斯特的样,真想去轻轻捏她的脸,却终于没有。她垂下头。我们忽然同时站定了。
“后来,我考上了音乐学院,学作曲指挥,毕业后到芭蕾舞团。”“你……福气真好。”
“你呢?”
“还好,当然,不能和你比。”
我一笑,一种心满意足的笑。“你和从前一样……”
“一样什么?”她问。
“漂亮。”我说。她也笑了。“什么时候结婚?”
“什么结婚?”她问。
“你说过,你长大要结婚,做新娘子。”
“不。没有。”
“没人……追你?那刚才……”我比划着小胡子的样。
“嘻,‘碰友’——碰一下子的朋友。我们值班长介绍的。第五个这样的……碰友。”
“你很会……挑剔。”我望着她。
“可以么!”她和我对视。我们同时移幵目光,去看自己的脚尖。脚尖,踏在方块水泥板上,不踩缝线。
“小时候的事,记得么?”我轻声问。
“现在……一下子想起来了。”她说。我们靠近了些。冬夜,几颗星星在闪烁,说着悄悄话。
弓,在弦上跳跃;心,也跟着搏动。什么曲子?不晓得,只晓得天井的门“呀”地一声开了,“砰”地关上。脚步声,在天井里、客堂里……响着,却始终没进这厢房来。听到谁将门栓插上了,便要劳我预先去开了栓,等待,含着期望……
终于,那脚步声进来了。轻盈的身影。笑脸。自然是笑脸相迎。
“天井里的花出花苞了。”她总是先要报告花的消息。我的心宁贴了。她去后屋叫声“阿爸,阿妈”。父亲、母亲便陪了过来,听她讲家境;哥哥一个个讨老婆;姐姐一个个出嫁;她做“娘娘”、“阿姨”;她父亲到乡下厂里去嫌大钱;她母亲依然操劳家务……尽管是春天,父亲总是袖着手,口中应着“哦哦”;母亲不住地搓着沾了红墨水的手,看看我,看看苗子。
她说个没完,他们自然也听个没完。我只好发出自己的声音。拉琴,东拉西扯,名曲连奏。《罗可可主题变奏曲》、变到《西西利亚舞曲》,再接上《支农车队进山来》……
“人家在说话嘛。”她终于变了话题。父亲笑了,拉母亲回后屋。
“人家八小时上班,布机间的噪间已经够受了,说话得凑到耳边大声喊,你还烦。”她急急地说。
“你也别烦,说话得……悠着点。”慢板,表情Amorous(温柔地、抚爱地)。
我们都不烦了。我拉一曲抒情明朗、浅显易懂的小夜曲。房间里充满琴声,随后是我的低低的语音,跟她说贝多芬,说莫扎特,说聂耳,说《约翰·克里斯朵夫》,“嗒嘀嘟嗒”地哼曲……她不说话,孩子气地盯着我。我不说时,她也不响,仿佛老要等我说什么。我们相视,她总先低下头,手不住地弄着衣角,叠起,放开,再叠起……
“真那么好玩么?”有一次,我扯起她的衣角。
“你不晓得,我们的手,弄惯了布。去买布,也是抓一把,放开,看布的回弹性,便可晓得那料的棉涤成份。看布上的斜纹,便可晓得织布挡车工的水平了。我是织涤卡的。我的手整日在布面上刮。”她说起本行来,话又多了。
我无兴趣于“回弹性”、“斜纹”之类。不过,我还是陪了个笑脸,同时,注意看她的手。那不是我常见的拉琴的手,手指不长,不细。她的手像挨了烫,搓起,藏进了两条大腿的缝隙间。随后,便是久久的沉默。我看她一眼,她看我一眼。相视,同时移开目光,各自去找目的物,又同时找到对方的眼睛。
“我再给你做个琴套,照原来的样。”她轻声说,“到布店去买我们厂的产品,兴许是我亲手织的呢。”
“我等着。”
静夜里,传来叮铃叮铃的脆响。巡夜的老伯打着铜铃喊:“前门关关,后门关关,当心火烛,当心窗门……”其实,现在都用煤气,不用煤炉,更不用烛光。老人几十年这般喊下来,改不了口。每到夜近深,他这样地一喊,人便晓得是睡觉的时候了。
她微微地叹口气。
“什么时候再来呢?”我问。
“今天是第二个早班,再做两个中班,两个夜班就是大休。‘拉斯的’夜班做出的晚上吧……”
“什么‘拉斯的’?”
“Last——英文最后的意思,阿末一个夜班,就叫‘拉斯的’夜班。我们厂过去是外国人开的,老工人都这么叫,传下来,我们也叫惯了。”
“你们竟也有这么个‘洋味’,和我们作曲的表情、力度术语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