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杨玉环的嘴唇嗫嚅着,“尸首……被他们带走了……”
话音刚落,这具一直紧绷着、强撑着最后一点皇家体面的娇躯,忽然抖动了一下,两行清泪再也抑制不住地滑落。
那并非是对那个推她挡灾的凉薄太子的留恋,而是作为一位母亲,眼睁睁看着骨肉惨死且尸骸落于敌手的最后心痛。
“时间不多了。”
孙廷萧打断女人们的交流,冷酷地下了决断:“女真人马随时可能折返回来。这里的尸首来不及一一收殓安葬了,玉澍,你扶着娘娘。”
玉澍闻言,当即用力将杨玉环搀扶了起来。
可杨玉环虽然站直了身子,目光却又胶着在坡底的另一侧——那是国舅杨钊被一箭穿心、倒毙的位置。
血亲惨死,儿子的尸骸拿不回来,哥哥的尸首,她终究不忍心让其曝尸荒野。
孙廷萧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无奈地皱了下眉头。
“我会亲自埋了他。你们先走。”
这简短有力的一句话,瞬间击穿了杨玉环心底最后的一点故作坚强,她双膝一软,便要拜谢孙廷萧。
孙廷萧也不管那些君臣礼节男女之防,直接稳稳地托住了杨玉环的手肘,不让她屈膝下去。
“玉澍。带她走。回营地,去柔福那儿。”
“柔福”二字一出,杨玉环猛地抬起了那张挂满泪痕的脸庞。
柔福公主并非亲生,但身为嫡母,杨玉环总归照拂了多年,她性子温柔,怜惜那个病弱的孩子。
在这一夕之间失去了丈夫、儿子、兄长,甚至连整个天汉中枢都化作飞灰的绝境里,骤然听见柔福的名字,知道她竟从前日的绝境活了下来,杨玉环生怕自己是在这绝望中生出了幻听,左右看了孙廷萧和玉澍好几遍,想求一个确定的回答。
孙廷萧微微颔首,示意柔福确实得救,杨玉环身子又是一软,泪光盈盈,朝他也点了点头,再不多说什么,任由玉澍引着她走了。
随着杨玉环被玉澍搀扶着下了山岗,孙廷萧开始了善后处理。
除了指派了一名小兵去坡底给杨钊随便刨个浅坑外,孙廷萧立刻下令,让所有人——包括那些刚刚在杀戮中活下来、还处于魂飞天外状态的幸存禁军,全部动起来。
逃难队伍用过的驴骡,只要牲口还活,车驾没坏,便都连装载的衣服干粮全部带上;在场死难的禁军,不管尸首脏污,把完好的盔甲兵器都收集来,赵佶坐过的牛车最空,能堆就堆上带走;女真人的战马,完好的也都带上,能驮东西就驮东西,能载人就载人。
孙某人毕竟久经战场,全然没什么妇人之仁,在场的尸首,无论达官显贵还是禁军士兵,他都没空去顾及尊严,只是指挥着众人能剥就剥。
“我乃骁骑将军孙廷萧!想活命的都站起来按我说的去做!”
那些禁军被这一吼,终于从先前的麻木中清醒了几分。他们哆嗦着爬起身,开始收集东西。
此时,一直跪在死人堆里哀嚎的兵部郎中赵鼎,哭得嗓子都哑了。
孙廷萧走过去,一把揪住他那官袍的后领,也是一顿吼:“别嚎丧了!起来!跟我走!”
赵鼎猛地反应过来眼前这人是谁,竟不顾一切地死死抱住孙廷萧的腿哭求道:“孙开府!孙大将军!下官求你,快发兵去救圣人啊!”
孙廷萧揪着赵鼎的领子说:“休说胡话!你看看,等下再有敌兵来了,我们都死路一条。你若懂圣贤之道,就别废话,留着命给百姓做事!”
说罢,孙廷萧把赵鼎往地上一丢,拔出刀来高高举起,又是一阵呼喝:
“再过一刻就走,收拾不及的通通丢掉!凡有磨蹭,延误时机,军法处置!”
不远处,正在整理战利品的杨大眼和周处闻声,皆是神情一肃,挺直了腰杆,下意识地向孙廷萧的方向注目行礼。
而在他们身旁,邓艾正带着几名老兵,手脚麻利地往牛车上放兵器铠甲,把干粮挂在马匹身上。
正抱着两套禁军铠甲的周处,一扭头,正巧瞥见杨玉环被玉澍搀扶着、从坡底缓缓走过的曼妙背影,登时看直了眼。
“哎……哎!”周处手里的铠甲险些掉在地上,他拿胳膊肘狠狠撞了一下旁边的杨大眼,压低了嗓门,“那边那个……可是皇后娘娘?那便是天汉第一的美人啊……”
他那双本就不小的眼睛,此刻瞪得简直比杨大眼的大眼还要大上一圈。
杨大眼正抱着一捆收集起来的禁军与胡骑兵刃,见他这副丢人现眼的德行,顿时一阵无语。
“看看看!看个屁的看!”
杨大眼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在周处的屁股上,笑骂道:“你这泼才,能不能收收那没出息的德行,人家皇后娘娘岂是你能乱看的。哎,那是孙大将军才……咳咳……”
他把怀里那捆兵刃丢上牛车,发出一阵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赶紧搬东西!你瞧瞧这些兵器铠甲,都是又坚固又漂亮,还有那些兵器,还带雕花的枪攥刀柄……还有十几匹女真人的上等战马!日他娘,这等好物,早先你敢想?”
实际上孙廷萧谨慎总归不错,情形倒是真没有那么紧张。敌兵带着俘虏往汴州方向而去,并没半点再杀回来的打算。
这一支女真骑兵,正是跟着完颜宗弼从汴州城里杀出来搜索赵家圣人的,他们知道天汉君臣服色,别的也不知道太多,更对那个华贵的女人被救以及来救的是什么人没什么概念,抓走了那些贵人足够他们得天大的赏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