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玉环捂着被勒出淤痕的脖颈,在大口喘息的间隙中,隔着凌乱的枯草,震惊地望过去。
有一人,正手持着一张硬弓,踩着脚下胡人的尸骸,沿着小丘的缓坡,一步一步,从容不迫地向上走来。
“砰!”
那人抬起一脚,酷烈地将一名还想挣扎的女真伤兵踹翻。
他没有拔刀,只是反手将拿的硬弓一绕,坚韧的弓弦便犹如切豆腐般,锯裂了那胡兵的喉咙。
随后,那人的视线与站在歪脖树下的杨玉环撞在了一起。
那是孙廷萧。
逃散的路上,众人念起留在城中未及带出的王孙贵胄,有人想到柔福公主,有人提及被关押的骁骑大将。
原以为孙廷萧未能逃脱,想来不是被胡人擒获继续当阶下囚,便是已被斩杀死得不明不白。
但他出现在了这里。
杨玉环忽然明白了什么,投向了坡底那群仍在补刀的援军。
在几名男子之中,她一眼便认出了那个手持长剑、身姿矫健且杀伐果断的女子——那分明是玉澍郡主!
短暂的翻转再翻转,仇恨的刀剑斩杀尽了敌兵。
横七竖八的尸首杂乱地铺陈在枯草与乱石之间,有脑浆迸裂的内廷太监,有死不瞑目的朝堂重臣,有被战马踩得面目全非的禁军士卒,亦有刚刚被割断喉咙、鲜血尚温的女真游骑。
粗粗看去,这片方寸之地上竟已横躺了二三百具残骸。
秋风呜咽着刮过,卷起浓烈的血腥气,直令人作呕。
“将军,这儿还有活口!”
小丘下方,周处大声喝到。
只见他从一堆禁军的尸首间,硬生生架起了一个身着绯色官袍、长须染血的文臣。
这人正是先前为了维护天家体统,被哗变军汉一脚踹晕过去的兵部职方司郎中赵鼎。
也正是因为那一脚让他早早昏死了过去,反倒阴差阳错地避开了后续女真胡骑的屠戮与搜捕,堪堪捡回了一条性命。
除了赵鼎,那些散落在四周的血泊中,也陆陆续续传来了几声痛苦的呻吟。
有二三十个在先前的冲杀中受伤、被撞晕、却还留着一口气没来得及被补刀的禁军士卒,正痛苦地挣扎求活。
波才与杨大眼带人迅速翻找了一圈,除了看到穿着天子服饰年纪稍大的一位被掠走,却也未能寻见年轻一些的赵桓,众人尚不知晓赵桓已死,只是尸首因服饰华贵而被捡走了。
活下来的人,皆是目光呆滞、面如死灰。短短半日的功夫,他们经历了哗变逼宫的疯狂,经历了异族铁骑的单方面屠戮,都是缓不过劲来。
“天丧大汉!天丧大汉啊——!”
刚刚苏醒过来的赵鼎,在看清了周遭的惨状,并在得知二圣被胡人掳走后,悲从中来。
他一把推开周处的搀扶,跪倒在血泊里,一边呕着淤血,一边捶胸顿足,仰着头嚎哭。
孙廷萧没有去理会那悲痛欲绝的旧臣。他走上坡顶,驻足在歪脖古树下伫立,目光沉静地看着杨玉环。
杨玉环侧坐在地,仰视着高大的将军,孙廷萧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方欲伸手拉起那位皇后。
可指尖才微微一动,他便听见了身后急促的脚步声。
回头望去,只见玉澍郡主正朝这边跑来。
孙廷萧见状,便从容地收回了半途中的手。
他侧过身,对着奔上来的玉澍轻轻招了招手,下颌微微一点,示意她去照看这位惊魂未定、历经了生死劫难的一国之母。
玉澍快步冲上小丘,她先是与孙廷萧目光在半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随即,她裙摆一撩,半跪了下来,凑近了这位对她向来不错的皇室叔母。
“娘娘……”
玉澍心疼地唤了一声,轻轻捧起杨玉环那双发凉且擦破了皮的玉手。
见杨玉环神情近乎麻木,玉澍生怕她在这连番的刺激下失了心智,又赶紧探出身子为她轻抚脊背,理顺气息。
杨玉环没有像寻常妇人那般在这劫后余生中嚎啕大哭。她那双空洞的美目缓缓转动,看清了眼前的玉澍郡主。
她没有出声,只是一点点地抬起那只微微颤抖的手,指着坡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