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仍是一片沉重的墨蓝,唯有东方地平线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凛鸦城厚重的北城门在绞盘沉闷的转动声中缓缓开启,一列精悍的人马悄无声息地滑入尚未苏醒的旷野。
最前方是数名轻骑斥候,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率先没入前方的黑暗探路。紧随其后的,是菲奥娜·法比安和她那队身着白狮纹章盔甲、气势逼人的家族护卫。她本人骑在那匹神骏的浅金战马上,银发在微凉的晨风中拂动,脸上带着一丝对于过早出发的不耐烦,却又因对潜在“乐趣”的期待而显得兴致勃勃。
中间,是一辆装饰着维尔尼亚家族徽记的马车。车身由深色硬木打造,线条流畅,虽不及王都某些贵族马车那般极尽奢华,却自有一股边陲之地特有的、冷峻而坚固的威严。车窗紧闭,厚重的帘幕隔绝了外界。
莉亚娜·维尔尼亚正端坐其中。
马车前后,是十余名精心挑选的伯爵府护卫,盔甲擦得锃亮,神情肃穆,保持着高度的警惕。队伍的末尾,是几名负责文书记录和翻译的官员,他们骑着稳健的驮马,与护卫们同行。
艾拉·维里迪斯并未完全融入队列。她骑着黑马,始终保持在伯爵马车侧后方一步之遥的位置。这个距离既能让她随时响应车内的指令,又拥有足够的空间应对来自侧翼或后方的突发状况。她的目光如同鹰隼,不断扫视着道路两旁逐渐清晰起来的丘陵、枯树林和覆着白霜的荒原。灰色的眼眸里是化不开的凝重。
晨光渐熹,太阳终于挣脱地平线的束缚,将金红色的光芒洒向大地。霜雪消融,露出底下深色的土地和顽强的枯草。队伍沿着蜿蜒的官道向北行进,气氛却并未因阳光的到来而放松。
尤其当队伍经过一片地势略显险峻、道路两旁岩石嶙峋的区域时,艾拉的脊背瞬间绷紧。这里的地形太适合伏击了。她记得卡珊德拉的教导,手指无声地搭上了剑柄,全身感官提升到极致。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只有几只被马蹄声惊起的野兔慌张地窜入草丛,更远处的林线边缘,甚至能看到几头鹿警惕地抬头张望,旋即轻盈地跃入密林深处。
一路畅通无阻。
这种过分的“祥和”非但没有让人安心,反而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弥漫着一种暴风雨前的死寂。连最前排原本有些散漫的菲奥娜,都微微眯起了眼睛,暗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警惕。
午前,目的地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那是一座废弃已久的古老堡垒——“石峡”堡。它扼守在一处狭窄的山谷入口,巨石垒砌的墙体饱经风霜,多处已然坍塌,但仍能想见昔日的雄伟。而此刻,在堡垒入口处,几匹毛发粗厚、体型比王国战马更显矮壮结实的北境马匹正不安地踩着蹄子。一个穿着兽皮衣袍、梳着满头细辫的部落少女正在安抚它们,动作熟练。
看到王国队伍靠近,少女立刻停下动作,皱紧了眉头,眼神里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不安与深深的厌恶。她像躲避瘟疫般,立刻转身飞快地跑进了破败的堡门内,消失不见。
马车停下。车门打开,莉亚娜·维尔尼亚走了下来。她今日穿着一身深蓝近黑的骑装,金棕色左侧一股辫用银饰固定耳后,右侧披散。既干练又不失伯爵威仪。脸上带着惯有的、从容而自信的微笑,仿佛只是来参加一场寻常的会晤。
艾拉几乎在她下车的同时便已翻身下马,无声地贴近,如同最忠诚的影子,紧随其后。莉亚娜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交流,只是迈开步伐,率先向堡内走去。菲奥娜也懒洋洋地下了马,溜溜达达地跟在了后面,一副看热闹的姿态。
双方人员从不同方向进入堡垒残破的主庭院。维尔尼亚的护卫们迅速展开,亮出寒光闪闪的兵刃和家族旗帜,试图在气势上占据上风。而部落一方,以“冰狼”女首领为首的蛮族战士们也已经聚集,他们人数相当,个个身材魁梧,面带风霜,眼神桀骜不驯,毫无惧色地与王国护卫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紧张感。
会谈在一个相对完好的大厅内进行。两张长桌相对摆放。莉亚娜在王国方主位落座,身侧是名为埃尔顿的书记官和一名神色紧张的中年翻译官。艾拉站在莉亚娜座椅侧后方一步之遥,手始终按在剑柄上。菲奥娜则漫不经心地靠在大厅一根斑驳的石柱旁,双臂环胸,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笑。
对面,“冰狼”女首领抱胸坐在主位,身侧分别是一位脸上绘着神秘油彩、手持骨杖的年迈女性萨满,以及一位肌肉虬结、眼神凶悍的男性战争首领。他们身后的蛮族战士们如同沉默的岩石,散发着压迫感。
短暂的、程式化的开场白后,双方交换了礼物。
莉亚娜示意护卫呈上礼物:一柄由优质寒铁打造、鞘上镶嵌着边城特有的暗色石榴石的华丽匕首;一套同样材质的实用猎具;一本绘制精美的王国动植物图鉴;以及一箱密封的上等蜂蜜酒。
部落方的礼物则充满了北境特色:几张极其完整珍贵的雪狐和冰原狼皮毛,油光水滑;一大罐散发着奇异草木清香的药膏,据萨满示意可用于治疗冻伤和伤口;以及一支用某种巨大猛禽翎羽和兽骨制成的、象征和平的图腾饰物。
礼物暂时缓和了一丝气氛。冰狼多看了那寒铁匕首几眼,萨满对图鉴流露出兴趣,战士们则盯着那箱蜂蜜酒。
寒暄过后,莉亚娜切入正题,声音清晰而冷静:“女首领,我代表维尔尼亚伯爵领及王国,首先需要明确几个问题:近年来,为何贵部要多次袭击我边城的边界驻守人员?为何屡劝不改?又为何要在我方境内的森林中设立侦察营地?”
冰狼女首领听完后,脸上首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诧异,她仔细审视着莉亚娜的眼睛,似乎在判断她是否在演戏。片刻后,她眉头紧锁,语气带着被冤枉的怒意和一口有些不标准的王国语:“袭击驻守人员?绝无此事!至少在我的命令下绝无可能!没有好处的事情,我的部落不会做!没有袭击,何来‘屡劝不改’?至于侦察营地……”她冷哼一声,“那是因为你们的人,屡次袭击我们的狩猎队和临时营地!为了提前预警,不得已而为之!伯爵阁下,您应该最清楚原因才对!”
莉亚娜的从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她由衷地感到震惊:“我的人?我从未下达过任何袭击贵部的命令!”
部落方向的人们闻言,面面相觑,用土语低声议论起来,脸上充满了怀疑和讥讽。翻译官擦着汗,支支吾吾地转述:“他们……他们说……或许……您并未真正掌握边城的全部权柄……只是……坐在那个位置上的……”
“呵。”一声清晰的嗤笑从石柱旁传来,菲奥娜毫不掩饰她的幸灾乐祸。
艾拉警告地瞪向她,菲奥娜却只是回以一个更灿烂的、气人的笑容。
莉亚娜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被质疑的怒火,维持着风度:“我,莉亚娜·维尔尼亚,对边城拥有绝对的军事和治理权。没有我的命令,无人可擅自挑起战端。袭击你们的,必定是另有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