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练场的中央,尘土尚未完全落定。菲奥娜·法比安甩了甩银白的长发,汗珠沿着她锐利的颌线滑落。她看着几步之外呼吸急促、黑发黏在额角的艾拉,嘴角咧开一个充满恶意的、兴奋的笑容。
“怎么了,‘灰狼’?这就喘上了?王都的宴会脂粉把你那点野性彻底腌入味了吗?”她的话语像箭矢,精准地刺向艾拉最敏感的神经,“还是说,离开了你那位‘好老师’的鞭子,你就连怎么咬人都忘了?”
她紧紧盯着艾拉的眼睛,如愿以偿地看到那一片灰蒙的死寂之下,“腾”地一下窜起灼热的怒火。那火焰不甘地燃烧着,几乎要冲破压抑的囚笼。
“对!就是这样!”菲奥娜亢奋地低吼,血红色的眼眸亮得骇人,“再来!让我看看你的獠牙!而不是那副……”她的话语突兀地顿住。
……而不是那副死寂的样子。
死寂?
这个词猝不及防地扎入她的脑海。周围的景象仿佛瞬间被投入粘稠的液体,扭曲、模糊。
等视线再次清晰,已不再是尘土飞扬的演练场。
边城粗糙的城墙垛口上,落日熔金,将一切染上悲壮而温暖的色彩。艾拉就站在她身侧,眺望着远方浸没在暖光中的荒原。夕阳的余晖勾勒着她挺拔的侧影,柔化了平时冷硬的线条。她微微叹了口气,嘴角竟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安宁的浅笑。那双总是蕴藏着风暴或迷雾的灰色眼眸,此刻平静得像秋天的湖泊,映照着漫天霞光。
菲奥娜看得有些出神。
她见过王都最宏伟的日落,见证过光辉洒满整片玫瑰窗、将白鹿宫镀成真正神迹的时刻,也曾在最高的塔楼上俯瞰万家灯火如同星河坠地。
却从未想过,在这贫瘠、破败、连草木都显得枯槁的边陲之地,在一个如此……简单的人身边,这样一幅粗糙的画面,竟会让她感到一瞬的刺目,下意识地……移开视线。
你总是能给我惊喜,艾拉。她心里无声地嗤笑一声,带着一种奇异的赞赏。
但……那灰蒙蒙的、无光的眼神?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
景象再次如同水波般晃动、浑浊。
刺目的白取代了暖金。冰冷的雪片落在睫毛上。她看到艾拉跪在雪地里,怀中似乎抱着什么……是自己?她看到“自己”的左下腹部有一个可怕的、不断洇出暗红色的破洞,生命正随着体温急速流逝。
但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种冰冷的麻木和……禁锢感。身体无法动弹。
而俯视着她的艾拉,脸上布满泪痕和未干的雪水。那双眼睛里充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情绪——剧烈的恐惧、深入骨髓的后怕,以及……一种几乎要将她压垮的悔恨?
*艾拉……你居然会哭?*
这个发现让菲奥娜几乎想放声大笑,跳起来狠狠“夸赞”一番这难得的景象。太有意思了!
可是……为什么心底深处同时涌起的,却是一股陌生的、让她极度不适的……感觉?像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脏,不是往常那种能点燃怒火的憋闷,而是一种……抽空了所有力气的、冰冷的无奈?
*艾拉……发生什么了?你到底……让我体验到了些什么奇怪的东西?*
她试图张口,喉咙却被粘稠的黑暗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彻底的黑暗吞噬了一切。
……
身体猛地一沉!
菲奥娜骤然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边城客房那略显陈旧的天花板。窗外天光已亮。
她坐起身,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干净、有力,没有任何血迹。但梦中那种混合着亢奋、悲伤的感觉,却如同附骨之疽,清晰地残留着,甚至带到了现实之中,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和……空虚。
她像往常一样,很快找到了艾拉。两人并肩走在主堡的走廊里,一起去往高阶骑士的用餐区。
菲奥娜一边漫不经心地吃着东西,一边锐利地观察着。她注意到坐在长桌另一端的卡珊德拉,以及身边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的艾拉。她们之间那种刻意回避却又无法完全隔绝的微妙气场,让菲奥娜觉得有趣极了。
艾拉,之前没往这边想……原来你喜欢这种‘类型’?她朝艾拉投去一个自认为洞察一切的眼神,早说啊,我可认识不少类似的女骑士。
艾拉只是无语地瞥了她一眼,仿佛早已习惯她的莫名其妙,懒得理会。
菲奥娜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艾拉的眼睛上。那层灰闷闷的、毫无光彩的雾霭,似乎又弥漫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