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白鹿宫的东北翼,矗立着一座名为“晨星塔”的精致建筑。这是女王奥德里奇三世特意为孙女塞莱斯特公主修建的居所,其重视程度可见一斑。塔楼并非用于防御,而是极尽华美与舒适。白色大理石墙体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巨大的拱形窗户镶嵌着七彩琉璃,描绘着神话故事。塔内螺旋上升的阶梯铺着厚实的皇家蓝地毯,墙壁上悬挂着价值连城的挂毯和油画。公主的起居层更是奢华,家具由最上等的红木与象牙打造,丝绸帷幔如流水般垂落,空气中永远弥漫着精心调配的、淡雅而昂贵的熏香。所有器皿皆是金银或精美瓷器,甚至连侍女都是从各地精挑细选、训练有素的佼佼者。
此刻,黄昏时分。塞莱斯特并未在她的书房面对那些令人头疼的典籍,而是在起居室一角的华丽地毯上,抱着一个精致的刺绣枕,哼唱着一段悠扬而略带伤感的民间小调。她的歌声空灵纯净,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房间里侍立的两位侍女都听得微微出神,手上的动作也不自觉地放轻了。
玛格丽特女士走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她的脚步声很轻,但塞莱斯特还是立刻停了下来,像是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慌忙放下枕头,有些紧张地看向门口。
然而,玛格丽特脸上并没有露出惯常的严厉。她只是对侍女们微微低头,示意她们先退下。当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人时,玛格丽特周身那种冰冷的气场似乎悄然融化了少许。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沉默了片刻。
“唱完了?”她的声音听起来甚至有一丝温和。
塞莱斯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脸色,轻轻“嗯”了一声。
玛格丽特转过身,目光落在少女依旧带着些许不安的脸上。这一刻,她的眼神有些复杂。透过塞莱斯特,她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同样热爱音乐、却永远停留在青春年华的身影。
她走到塞莱斯特身边,轻轻整理了一下公主微乱的发丝。“喜欢就唱吧,”她的声音很低,几乎像是叹息,“在这里,没人会打扰你。”
塞莱斯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玛格丽特会说出这样的话。但她能感受到对方此刻的善意是真实的,这让她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甚至鼓起勇气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谢谢您,玛格丽特女士。”
玛格丽特看着她这纯粹的笑容,心中掠过一丝细微的刺痛和愧疚。
又待了片刻,叮嘱公主早些休息后,玛格丽特离开了晨星塔。
她的步伐重新变得沉稳而迅捷,脸上的柔和消失殆尽,恢复了那种冷峻的、仿佛承载着无尽重担的神情。她没有返回自己的住所,而是穿过数条守卫森严的回廊,走向白鹿宫建筑群中一栋相对不起眼的附属楼——枢密院档案馆。这里存放着大量王国档案副本,平日里进出多是书记员和低级官员。
然而,当玛格丽特步入其中时,气氛却变得微妙起来。
在一条灯光略显昏暗的走廊里,她迎面遇上了几位正低声交谈的官员。他们身着象征高阶身份的紫绶带和精致纹章,其中一位甚至是财政大臣的副手。看到玛格丽特,他们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这几位地位显然远高于“公主首席女官”的显贵,非但没有倨傲地走过,反而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他们的脸上迅速闪过惊讶与一种深沉的敬畏,甚至是一丝紧张。其中地位最高那位,甚至微微侧身,让出了通道的中心位置,并朝着玛格丽特极其轻微地颔首示意,动作熟练得仿佛早已是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
玛格丽特对此视若无睹,仿佛他们只是走廊里的装饰品。她目不斜视,步伐节奏未有丝毫改变,径直从他们中间走过,那股无形的、冰冷的威压让几位官员大气都不敢出,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互相对视一眼,眼神复杂难明。
玛格丽特来到档案馆深处一扇不起眼的橡木门前,用钥匙打开。
房间内陈设简单,更像书房。一个穿着体面、年纪约莫四十岁上下、看起来像某个部门主管的男人正在焦躁地踱步。见到玛格丽特进来,他立刻停下动作,快步上前,姿态恭敬甚至带着谦卑。
“女士,您来了。”他压低声音,“刚收到密报,北境那几个部落的代表已经动身,谈判时间和地点基本确定,就在‘石峡’旧堡。猎鹰家族那边询问,何时将具体的安排全权交由他们负责?”
玛格丽特走到书桌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眼神深邃,快速权衡着。
片刻后,她抬起眼,目光冷静如冰。
“允许。”她清晰地下令,“通知我们的人,只需暗中观察,记录一切细节,尤其是维尔尼亚伯爵和那个‘灰狼’的一举一动。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行动。”
“对了”她像想起什么一样,继续补充道“白狮家的人,切勿误伤,重点暗护。”
“是,女士!”男人立刻躬身应道,仿佛接到了不容置疑的指令。
男人迅速退下,房间内重归寂静。玛格丽特独自坐在椅子里,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第八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