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平在谯郡城外扎下营寨后,派出斥候探查。
斥候们无声散开趴在枯草丛中观察了整整两个时辰,他们带回来的情报有限,能看清的是城墙正面垛口后面密密麻麻的弓弩手、四架投石机的位置、城墙拐角处的暗哨轮廓,以及城墙上守军换班时火把短暂熄灭的规律。
城墙根下的碎石子、甬道里的刀斧手、城门内侧的辎重车、城内巷口的沙袋街垒这些他们在城外无法看到。
江淮平把舆图铺在案上,把斥候的观察拼在一起,韩拓的防御图景大致清晰了,他的手指最后停在了北门的位置上。
“他防了所有能防的地方,但有一点他防不了,他的兵力只有数千,要同时守住四面城墙、甬道、城内街垒,每一处的兵力都会被摊薄。
正面最厚,东侧和西侧次之,北门护城河最宽、城墙最高,他放在那里的兵力反而最薄,他把重兵压在正面,是赌我们不会从最难的地方往上攀。”
他直起身,把枪尖从舆图上移开。
“我们就从最难的地方往上攀。”
当夜子时,谯郡城外火光冲天。
正面的佯攻最先打响,田更启带着三千步卒在正面列阵,冲车推到护城河边,弩手往城墙上不间断地倾泻弩箭,投石机把石弹一块接一块砸向正面城墙。
城墙上的弓弩手被压的抬不起头,滚油从垛口上往下泼,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韩拓站在城楼最高处,眯着眼看着城下那片火光里的攻城部队,对身旁的偏将说了句:
“正面佯攻,牵制主力,他真正的杀招不在这里。”
紧接着东侧也响起了喊杀声,一队步卒在东侧城墙外架起云梯,抓钩甩上垛口,佯攻的声势造得极大。
韩拓在城楼上将一部分弓弩手从正面调往东侧,滚油从垛口上往下泼,东侧城墙根下的碎石子被踩得咯吱作响。
他没有注意到,北门方向始终没有任何动静。
江淮平带着攀城队摸到北门城墙根下时,北门城楼上的守军正在伸头往东侧方向看热闹。
北门是谯郡四座城门中最不起眼的一座,护城河最宽,城墙最高,他的兵力被正面和东侧的佯攻牵制了大半,北门的守军只剩下不到百人。
江淮平解下肩甲和护心镜,只穿着毛布衬里,靴底沾了碾碎的松香,脚下的碎石子踩上去发出一阵细微的咯吱声,他瞬间警觉,但紧接着正面和东侧传来的喊杀声、冲车撞击城墙的闷响、滚油泼在云梯上的嗤嗤声混在一起灌满了耳朵,将这细微的咯吱声完全吞了进去。
江淮平不再犹豫,贴着城墙跟往前摸了几步,双手扒住石缝,开始往上攀。
左肋那道在正南门攀城时崩开过两次的旧伤已经拆了线,新愈的皮肉在发力时微微发紧,但他攀爬的速度比当年在正南门时还要更快。
北门的城墙虽然高,但石缝之间的间隙比东侧更宽,落脚点也更多。
他攀到垛口下方时单手扒住条石边缘,整个人悬空了一瞬,右臂发力将自己拉了上去。
翻进垛口时,垛口后面守着的两个哨兵正趴在城墙上往东侧方向张望,江淮平一刀抹了第一个哨兵的咽喉,刀刃切开皮肉和气管,血溅在城楼石墙上,那哨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软倒在垛口上。
第二个哨兵听见动静回头,江淮平的第二刀已经从他的下颌捅了进去,刀尖从头顶贯出。
他身后的攀城兵一个接一个翻进垛口。北门城楼上的守军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攀城兵从背后解决掉。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北门城楼被攀城队无声的拿了下来。
江淮平带着攀城兵沿城墙往正面方向杀去,弓弩手正趴在垛口上拼命往城下放箭,被从背后捅穿了后腰,刀尖从小腹穿出,拔刀时带出一截肠子。
刀斧手被抹了咽喉,捂着脖子倒下去,血从指缝间往外飙,攀城兵的手斧劈开头盔,短刀捅穿咽喉,弩箭无声地钉穿了哨兵的喉咙,从北门城楼一路往正面碾压过去。
韩拓是在正面城楼上的弓弩手突然哑了火才意识到事情不对的。
他猛的回头,看见了北面城墙上一路砍杀过来的攀城兵,看见江淮平的亲卫正在从内侧打开北门,看见了北门洞开之后涌入城内的中军步卒,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算准了江淮平会攻城,但他把重兵压在正面,北门的守军被正面和东侧的佯攻牵制之后薄得只剩一层壳。
他的全部兵力都压在正面和东侧,北门被突破的那一刻,他甚至抽不出人去堵缺口,江淮平没有走他最熟悉的路线,而是从他最薄弱的北门捅了进来。
韩拓翻身上马,朝亲兵吼道:
“传令!甬道刀斧手全部撤往郡守府!城内各巷街垒守住!”
他提前布置的第二道防线,甬道里的两百名刀斧手在城墙被突破之后发挥了作用。
这些刀斧手从甬道里蜂拥而出,堵住了城墙缺口,与江淮平的刀盾兵在狭窄的甬道里绞杀成一团。
刀斧手用的是长柄战斧,在狭窄的甬道里抡起来势大力沉,江淮平的刀盾兵一排一排地往上顶,被战斧劈开的盾牌和劈碎的胸甲堆在甬道口,尸体一层叠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