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听见了吧?散了别走,去正阳门外登记!”
人群里有人应了一声,又有人应了一声,声音越来越多,渐渐汇成一片此起彼伏的呼应。
梅家安从公审台上走下来时,赵栾已经在台阶下面等着了,她接过张仲平刚誊好的城西佃户差额地租发放清单,逐页翻过,在页脚签了字。
当晚,陆正明的灵位被迎入京城忠烈祠,祠中长明灯添了新油,灯芯拨亮之后,照亮了牌位上“忠毅”二字。
腊月初十,卯时正。
天还没亮透,正阳门外已列好了阵。
韩飞带着三千骑兵在御街两侧排成两列纵长。
晨光从地平线下面往上泛,照在骑兵们擦得锃亮的护心镜上,反射出一片冷冽的银光。
每匹马都钉了新蹄铁,马嘴里勒着嚼子,从列阵到现在没有发出一声嘶鸣。
马上骑兵手持长枪,枪尖在晨光里连成一条笔直的银线,从队列最左延伸到最右,没有一个枪尖偏离分毫。
有风从城门外灌进来,掠过三千支枪尖,发出一阵极细极尖的嗡鸣,那是钢铁被风刃擦过的声音,站在城楼上听得格外清楚,让人后脖颈发凉。
三百攀城老兵站在骑兵队列最前面。
他们经历过燕山隘口的合围、雍丘土埂的追击、正南门城楼的攀城血战,每个人的盔甲上都残留着刀痕和箭孔,每一道痕迹都被擦得锃亮。
他们军纪整肃,不交头接耳,不左顾右盼,目光平视前方,连呼吸的节奏都整齐划一。
他们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粗大,手背上青筋虬结,那是常年握刀攀城留下的印记。
整个队列从东到西横贯整条御街,沉默地横在那里,像一道用钢铁铸成的堤坝。
他们的校尉站在队列最前面,手按刀柄,目光从城楼上那些垂手而立的六部官员脸上一一扫过,眼神和攀正南门城楼时一模一样。
被这目光扫到的文官,有人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正南门外,江淮平的中军主力已在晨光里整装待发。
两万步骑混编,每个方阵之间保持着精准的间距。
刀盾兵的盾牌上钉着铜钉,铜钉在晨光里反射出密密麻麻的光点,远远望去像一面铜墙。
长枪兵的枪杆是燕山铁胆石淬火打制的,枪尖比寻常铁枪更沉更硬。
骑兵的战马都是从草原互市换来的燕云马,矮壮耐寒,此刻正静静地立在队列最后方,马鬃被北风吹得一顺水地往后倒。
粮料车队紧随其后,每一车都贴了标签,注明品种、数量和装卸顺序。
押运的兵士是从燕云跟出来的老辎重营,他们的手上有被麻绳勒出的老茧,肩上有被粮袋压出的淤痕,眼神里没有骑兵那种锋利的杀意,却有一种沉默的笃定,他们知道自己运的是整支大军的命脉。
江淮平骑马立在队伍最前面,全副盔甲,护心镜擦得锃亮,左肋的绷带被盔甲压住,从外面看不出任何受过伤的痕迹。
他端坐马上,腰背挺直,北风灌满他的战袍,将定北军的帅旗扯得猎猎作响。
在他的马前,两万大军如一道钢铁堤坝横亘在德胜门外,只等他一声令下。
城楼上,太后的仪仗已在垛口后方就位,六部官员分列两侧,捧着牙笏,垂着眼。
太后坐在凤榻上,面沉如水,有几个年迈的文官起初还想交头接耳,但他们刚走到垛口前,低头看见城下那片沉默的铁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太后扫了一眼那几个文官,心里冷笑了一声,指望他们反扑?
指望不上,但宗室那边不一样。
现在光涉案宗室十二人,江淮平只动了三个,剩下那九个罪责有轻有重。
梅家安要是真的把九个宗室全抓了,宗室那边就会彻底翻脸,太后不着急,她在等梅家安自己把手伸得太长,伸到宗室和六部同时反扑的那一天,等到太尉府兵士被调走的那一天,她再召地方豪强入京。
那些人带兵进京后肯定会把京城翻个底朝天,到时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天下终究还是大周的天下。
与此同时吏部尚书沈孝仁站在文官队列最前,他听到身后有人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太尉都走了,这些兵还摆在这里给谁看”。
他没有回头,只是在心里默默答了一句:给你看的啊。
沈孝仁的手心全是汗,牙笏上印出了五个湿漉漉的指头印,他偷偷看了一眼太后,太后的坐姿纹丝不动,凤袍下的手指却是早已青筋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