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上裤子,系上皮带。皮带是她买的,黑色,扣头上有一道很细的划痕,买回来的时候就有。店员说可以换,她说不用,划痕也是皮子的一部分。皮子活著的时候被树枝蹭过、被荆棘刮过,才会留下痕跡。没有划痕的皮子是假的。她把皮带递给他,说,你用,用久了,划痕会被磨平。他用了快两年,划痕还在,边缘被磨得光滑了一点,但还在。拇指摸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一道很浅的凹陷。
他走进卫生间。
镜子是莱拉擦的。她用旧报纸擦镜子,说比抹布乾净,不留水痕。擦镜子的时候很用力,从左到右,一圈一圈,直到镜面上没有任何水渍和灰尘。擦完了,她会往后退一步,看著镜子里的自己,把鬢角的碎发拢到耳后,然后笑一下。不是对別人笑,是对自己笑。他见过很多次,没有告诉过她。
镜子里的人穿著白色衬衫,深灰色长裤。左小臂的袖子下面微微鼓起一小块。颧骨比四十多天前更高了,眼窝更深。眼睛下面有两道青灰色的阴影。
他洗了脸,用毛巾擦乾。毛巾是浅蓝色的,她的那条是浅粉色,两条並排掛在毛巾架上。她的那条已经干了,边缘微微发硬,浅粉色褪成了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是粉色的白。他把毛巾掛回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那条。布料粗糙,冰凉。他把手收回来。
走出卫生间,经过厨房。灶台旁边的架子上有她买回来没来得及用的藏红花,装在小小的玻璃瓶里,瓶盖上贴著她写的標籤:半克,用的时候捏一小撮。字跡圆圆的,每个字母都写得很开,像她这个人。他没有碰。
他走回玄关。鞋柜上那杯乾枯的茉莉花苞在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里泛著枯黄。他把钥匙从鞋柜上拿起来,装进口袋。手指碰到那串钥匙的时候,碰到了玻璃杯的边缘,冰凉。他没有把杯子扶正。
推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锁舌咔嗒一声锁住。
走出楼道的时候,午后的光重新落在他身上。
悬铃木的树影短而清晰,投在灰砖地面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远处那群孩子还在踢球,球撞在墙上,发出闷闷的、没有弹性的声音。
他沿著阿巴斯大道往南走。中心广场在大道中段,走过去大约十五分钟。他没有叫车,走得很慢。左小臂的绷带在衬衫袖子里磨著伤口边缘,钝痛还在,但已经变成了某种可以被忽略的、背景般的存在。
中心广场在午后的光里安静地铺开。
老悬铃木在广场北侧,树根从石板缝里鼓出来,把石头顶开,裂成几块。裂缝最深处,那丛草还在。他远远地看了一眼,没有走过去。
广场东南角,“诗人角落”的木牌还在。
褪色的波斯文在午后的光里几乎看不清了。
木牌下方那行小字还在:茶很苦。別抱怨。
他推开门。铜铃叮噹响了一声。
店里比外面暗。空气里混著红茶和旧书的气味。柜檯后面的老人正在擦杯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要什么,只是朝角落里那张桌子偏了偏下巴。那张桌子还在,背靠墙,面对两个门,右手边是墙壁。
阿里走过去坐下。椅子腿在石板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
老人把一杯红茶端过来。茶托里放著一块方糖。一块。阿里没有放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味从舌根窜上来,沿著鼻腔往上,一直顶到眉心。他没有皱眉,把杯子放下,看著窗外。
广场上的悬铃木在午后的风里微微晃动。石板地上的裂缝从树根处延伸出来,像一道一道乾涸的河床。
门被推开了。铜铃叮噹响了一声。
她站在门口。浅灰色头巾,深蓝色校服外套,帆布包斜挎在肩上,包上別著那枚计算机系的徽章,边角磨得发白。
她看到他,停了一下。那一停很短。
她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老人把另一杯红茶端过来,放在她面前。茶托里放著一块方糖。她把方糖放进茶里,用茶匙慢慢搅动。糖块在热茶里融化的声音很小,沙沙的,像雪落在沙地上。
她看著他。先看他的眼睛,然后视线往下移,停在他左小臂的袖子上。
白色衬衫袖口下面,绷带的轮廓微微鼓起一小块。她的视线在那里停了大约两秒,然后移开了。
“你受伤了。”
不是问句的语气。尾音是平的。
阿里把左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挽起袖口。绷带露出来。白色纱布缠了七八圈,从手腕一直包到手肘下方。纱布边缘渗出一点淡黄色的组织液,洇在白色纱布上是半透明的。
“缝了十一针,不严重。”
她看著绷带上那片洇湿的痕跡。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看。
“十一针。”
她把茶匙放下。
“会留疤。”
“会。”
她没有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