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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归途与晨风上(第8页)

阿里从总部医院出来的时候,午后的光白得刺眼。

他在台阶上站了片刻。左小臂的缝合线在绷带下面搏动,钝痛从肘关节一直窜到后颈。总部给他安排了车,一辆灰色萨曼德停在停车场边缘,司机是个年轻的上等兵,车窗摇下来一半,手肘搭在窗框上,指尖夹著一根烟。看到阿里出来,他把烟掐灭,开门下车,打开后面的车门,站直了。

“不用,我自己走走。”

阿里转身朝阿巴斯大道走去。

上等兵最多二十岁,嘴唇上刚长出绒毛般的鬍髭。他把那根掐灭的烟重新叼回嘴里,没点,就那么叼著。菸头的灰烬积了一小截,他没有弹掉。

德黑兰四月的午后,风从厄尔布尔士山脉灌下来,裹著雪线之上的乾净和悬铃木花粉的微苦。他走得很慢。左小臂的伤口在军医换药的时候被重新清理过,碘伏蜇在缝合线边缘的刺痛还在。他没有吃止痛药。

他在一栋六层灰砖楼前停下来。

革命卫队家属区,三號楼。楼道的铁门没锁。他拉开门走进去。楼道里很暗,墙壁下半截刷著淡绿色防污漆,上半截是白色。绿色和白色交界处有一道深色的污痕,是几十年来无数人上下楼时手扶墙壁蹭出来的。他上楼,脚步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很轻的摩擦声。三楼,左手边第二扇门。门是铁皮的,涂著墨绿色漆,漆面在门把手周围磨出了金属本色。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锁舌弹开的声音很脆。

门开了。

屋里很暗。

窗帘拉著,是莱拉走之前拉上的。她那天下午出门的时候把窗帘拉上了,说德黑兰的太阳太毒,晒一个下午,沙发罩的顏色会褪。沙发罩是她自己缝的,深褐色绒面,四周缀著一圈棉线花边。她说等这套褪色了,就换一套新的。她没有等到。

阿里站在玄关,没有开灯。

鞋柜上放著一小把茉莉花苞,插在一个玻璃杯里。杯底还有一点点水,已经浑浊了,水面浮著一层极薄的灰尘。莱拉值夜班的时候,白大褂口袋里总放著一小把茉莉花苞,说是比消毒水好闻。每次去医院接她,走到急诊室走廊尽头就能闻到茉莉混著消毒水的气味——茉莉在前,消毒水在后,两种气味像两条拧在一起的线。

这把茉莉是她最后一次出门前放的。

那天下午她换上白大褂,从阳台的花盆里摘了几朵茉莉,放在玻璃杯里,接了半杯水,搁在鞋柜上。他问她放这里干什么。她说,出门的时候看一眼,回来的时候看一眼,两头都是香的。她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回来的时候没有。

茉莉花苞已经完全乾枯了,缩成很小的、深褐色的颗粒。水已经发黄,水面那层灰尘均匀完整。没有人碰过。

他没有碰。

他把钥匙放在鞋柜上,和玻璃杯並排。然后走进屋里。

客厅的吸顶灯打开之后要先闪两下才彻底亮起来。闪第一下的时候,沙发在昏暗中只是一个深褐色的轮廓。闪第二下的时候,沙发背上那条浅灰色羊毛披肩的顏色跳出来,叠得整整齐齐,四个角对得严丝合缝。她是急诊科医生,叠东西和缝合伤口一样讲究。披肩的边缘有一处脱了线,她用同色的线缝过,针脚极小。

他没有碰那条披肩。

他走进臥室,拉开衣柜。

他的衣服在左边,她的在右边。

他的衬衫按顏色深浅排列,从白色到深灰色,每一件都熨过,领口笔挺,纽扣全部扣到最上面一颗。她熨衣服的时候,会在熨衣板旁边放一小杯茶,茶凉了也不喝,就放著。他说过很多次,茶凉了就別喝了。她说放著闻著也是好的,茉莉花茶,凉了之后香气还在,和热的时候不一样。热的时候香气往上走,凉了之后往下沉,沉到杯底,凑近了才能闻到。

他伸手拿下一件白色衬衫。衣架从横杆上取下来的时候发出很轻的金属摩擦声。

他开始脱衣服。左小臂的绷带露出来。白色纱布缠了七八圈,从手腕一直包到手肘下方。纱布边缘渗出一点淡黄色的组织液。他把渔民便装的上衣搭在椅背上,拿起那件白色衬衫。左臂伸进袖子的时候,伤口蹭过袖管內侧,钝痛从胳膊肘一直窜到后颈。他的手指在袖口处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袖子拉上来。右手扣左袖口的时候,指尖碰到了绷带边缘,纱布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绷带边缘被渗液浸湿了一小片,摸上去微凉。

他把右手收回来,继续扣扣子。从下往上。

最上面第二颗扣子,他扣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颗扣子她缝过。

原来的扣子掉了,她从针线盒里找了一颗几乎一模一样的,对著光比了很久,说顏色差了半个色號,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穿针的时候眯著眼睛,把线头放在嘴里抿了一下,然后对著针孔穿过去。缝扣子的时候很慢,每一针都从同一个角度穿进去,从同一个角度穿出来。缝完了,她把扣子翻过来,对著光看,说,差半个色號,但只有我知道。

他从来没看出来过。

他把那颗扣子扣上。领口的扣子他没有扣。莱拉熨衬衫的时候会把所有扣子都扣上,他穿的时候再把最上面那颗解开。这个习惯他自己从来没有注意过。她也没有说过。她只是在他每次出门之前,伸手把他领口那颗扣子解开,然后把领子翻好。她的手指碰到他喉结的时候,总是很凉。

他把领口那颗扣子留著。

裤子是深灰色的,掛在衣柜最右侧,和她的裙子並排。她的裙子按顏色深浅排列,从黑色到浅灰色,每一条都熨过,裙摆笔直。他拿裤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最边上那条黑色裙子的裙摆。布料冰凉,上面沾著一根她的头髮,很长的,深褐色,缠在裙摆的缝线上。

他没有把它拿下来。

他把裤子拿下来,关上柜门。柜门的合页缺油,发出很轻的咯吱声。这扇门他一直没上油。她说过,等周末她来上。那个周末她没有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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