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悬铃木的树影在午后的风里微微晃动,透过玻璃,在她脸上投下很淡的、移动的光斑。
“你刚才回家换衣服了。”她说。
阿里看著自己身上的白色衬衫。
“你怎么知道?”
“你的衬衫领口没有熨过的摺痕。不是洗衣店熨的,是你自己从衣柜里拿出来的。熨过,但没有重新熨。”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还有什么。”
“你身上没有消毒水的味道。医院里待过的人,头髮上、衣服上会沾著消毒水的气味。你没有。你洗过脸,换过衣服。”
她停了一下。
手指在茶杯边缘上停住了。
“你回家换衣服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阿里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窗外。
悬铃木的树影在午后的风里微微晃动。那丛草在裂缝最深处的阴影里。
他想起鞋柜上那杯乾枯的茉莉花苞,杯底浑浊的水,水面那层均匀完整的灰尘。想起沙发背上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浅灰色羊毛披肩。想起衣柜里按顏色深浅排列的衬衫和裙子。想起那根缠在裙摆缝线上的、很长的深褐色头髮。想起镜子里那个人颧骨比四十多天前更高了,眼窝更深。想起那条浅粉色毛巾,边缘微微发硬,褪成了几乎看不出是粉色的白。
“茉莉花乾枯了。”
他说。
声音很低,从胸腔最底部发出来。
“她最后一次出门前,从阳台的花盆里摘了几朵茉莉,放在玻璃杯里,接了半杯水,搁在鞋柜上。我问他放这里干什么。她说,出门的时候看一眼,回来的时候看一眼,两头都是香的。”
他停了一下。
“她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再也没回来看一眼。”
莎拉没有说话。
她把手指从茶杯边缘收回来,放在桌面上。离他的手指很近,但没有碰到。
“水已经黄了,水面有一层灰。我没有换。”
“不换。”
她的声音很轻,尾音往下沉:
“那是她放的水。她放的茉莉。她出门前看的最后一眼。不换。”
阿里看著她。
琥珀色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变成了更深的蜜色。
她没有说“你应该换”,没有说“她不会希望你这样”。
她说了“不换”。
窗外悬铃木的树影在午后的风里微微晃动。她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还有什么。”
“沙发背上有一条披肩。浅灰色羊毛的。叠得整整齐齐,四个角对得严丝合缝。她是急诊科医生,叠东西和缝合伤口一样讲究,边要对边,角要对角。披肩的边缘有一处脱了线,她用同色的线缝过,针脚极小,不凑近根本看不出来。”
“你凑近看了。”
“看了。”
“摸了吗。”
“没有。”
她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