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郑舵也站起来,“老帮主一走,帮主印跟着就不见了。全寨的人都知道,只有你,夜夜往帮主房跑。”他顿了顿,“跑得比上香的都勤。”
“我那是去上香!”孙舵一拍茶几,茶碗都跳了起来,“老帮主在世的时候,你连他的房门都不敢进。你三年前就想坐帮主位,当我不知道?”
“孙舵!你昨夜进帮主房,门口两个兄弟都看见了!”
“看见我上香!郑舵,你少血口喷人。印不见的那天,你人在哪儿,你比谁都清楚!”
“我在灵堂守了一夜,全寨都能作证!”
“守灵?你是守着灵,还是守着印?”
这一句戳中了要害,郑舵的脸腾地红了,半天没接上话。
两人越说越急,越说越响。
堂下坐着的人也坐不住了,郑舵这边站起来两个,孙舵那边拍着椅子扶手回嘴,满堂嗡嗡的,吵成一锅粥。
林野端着碗,喝一口,看一眼,像在茶馆里听人说书,自己又续了一碗。
吵到最凶的时候,上首传来一声咳嗽。不重,但很沉,满堂的嗡嗡声像被刀切了一样,齐刷刷地停了。
咳嗽的是个老人,坐在大椅旁边侧席上,花白头发,眯着眼,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
他从头到尾没开过口,这一咳嗽,郑舵和孙舵都坐回了交椅上。
老人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整座堂:“当着外人的面,吵成这个样子,也不怕人笑话。”他转向林野,“老朽姓翁,寨子里的人都叫我翁叔。”
林野放下茶碗:“翁叔好。我姓林,卖茶的,被你们请来喝茶的。”
翁叔上下打量他:“听闻野人先生能断疑难,江宁城里传得神乎其神。这件事,你怎么看?”
林野正喝着茶,被这一问,呛了一口,咳了两声:“我?我不过卖个茶。”
翁叔不依不饶:“卖茶的也能断事。老朽年轻时走南闯北,你昨儿那一句,落在老朽耳朵里,可不是外行话。”
“那是看货,不是断案。”林野擦了擦嘴角,“印的事,我一个外人,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可你昨儿在棚屋里说的那些话,一早就传遍了全寨。”翁叔顿了顿,“连伙房烧火的老婆子都在念叨,说江宁来的野人,一句话就点到了印上。”他盯着林野,“先生,事到如今,藏拙也没用了。”
林野放下茶碗:“翁叔,您这是非让我说不可了?”
翁叔只说了一个字:“说。”
林野答:“要我说,你俩这印……根本不在你俩任何人手里。”
满堂寂静。静得能听见堂外河水拍木桩的声响。郑舵手里的茶碗停在嘴边,半天没动。孙舵张了张嘴,又合上,像是被这句话噎住了。
翁叔的拐杖在地上笃地敲了一下,声音不大,却比吵架还压人:“把话说清楚。”
郑舵冷笑:“不在我们手里,在哪?”
林野指着堂中间的地面:“你们看那儿。”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堂中间的地砖上,有一摊茶渍,洇开一个不规则的暗色印子。
那摊渍不偏不倚,正在堂中央,来来往往的人踩过去,谁也没低头看一眼。
“一摊茶渍,怎么了?”郑舵问,眉头拧了起来。
“你俩从进门到现在,说话都盯着对方,谁也没往地上看过一眼。茶渍就搁在堂中间,谁都没瞧见。印的事,也是一样的道理。”
“你们俩吵了半个时辰,互相咬来咬去,却没人提印信最后一次见是什么时候、在哪见的。”
“说明这印,早丢得没影了。印早丢了,你俩争的是空壳。”
翁叔脸色大变,拄着拐杖站起来,拐杖在地上笃笃敲了两下:“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啊,我猜的。”林野把空茶碗搁下,“你们这表情,看来我猜对了?”
堂上又一次安静下来。
孙舵把碗里剩下的茶一口喝干,碗底磕在几面上,咚的一声,在寂静里格外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