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上,县太爷周大人端坐着,四十来岁,留着短须,手里端着茶碗,正一口一口地喝着,喝得慢条斯理。
堂下站着张捕头,腰间挎着刀,站得板板正正。见林野进来,他的眉毛动了动,又压平了,跟没事人似的。
他在堂下站定,行了个礼,礼行得不算标准,但挑不出大错:“草民林野,见过大人。”
堂上的周大人把茶碗放下,抬了抬眼:“林野,有人递了状子,告你三桩事。”他说话不紧不慢,像是在念一段熟得不能再熟的词。
“头一桩,税银。说你账目不清,少缴漏缴。”周大人说着,手指在状纸上点了点。
“第二桩,火烛。说你店里油灯柴火堆放违例。入秋天干物燥,这要是走了水,可是要出大事的。”他念到这儿,特意停了一下。
“第三桩,聚众滋事。说前日你店门口聚了一群人,吵吵嚷嚷,差点闹出乱子。”他念完,把状纸往案上一放。
三桩事,一件比一件大,摞在一起,压得堂上堂下鸦雀无声。周大人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等着他开口。
他听完,没急着答。
先在心里算了一笔账:税银,他上月交过;火烛,他天天熄灯;聚众,那是人家来闹他的事。
三桩里头,没有一桩跟他沾边。
他看了看周大人面前那碗茶,又看了看自己空着的手,忽然开口:“大人,容草民讨碗茶喝。”
县太爷一愣。审了这些年案,见过喊冤的,见过哭的,见过吓晕的,就是没见过管官府要茶的。
“办案先润喉,不然讲不清。”林野说着,从怀里掏出那只破口碗,“草民一渴,脑子就转不动。脑子转不动,话就讲不清。话讲不清,就得耽误大人的工夫。”
他被噎得一愣,愣完,倒是笑了:“……来人,给他倒碗茶。”
张捕头在旁,嘴角极快地动了一下,又恢复如常。
衙役端了茶来。
林野把自己的破口碗递过去:“劳驾,倒这儿。”衙役端着茶碗的手抖了一下,没见过被告要茶还要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他看了看周大人,周大人点了下头,衙役才把茶倒进破口碗里。
茶是温的,碗是破的,配在一块儿,倒也别致。
他接过碗,也不怕烫,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好茶。大人这茶,比草民店里的强。”他这话倒不是奉承,县衙的茶是今年新采的雨前,汤色清亮,入口回甘,比他店里断货前卖的都强。
县太爷没接这茬:“茶也喝了,该答话了。”他这话里带着点意思,像是等着看林野怎么圆。
“回大人。”林野放下碗,抹了抹嘴,“头一桩税银。草民的账本在这儿,一文一笔都记着。上月的税,收据夹在账本第三页,大人可以派人去对。”他说着,翻开账本,翻到第三页,把收据抽出来,双手举过头顶。
“白水一碗两文,茶一壶十五文,明码标价。草民一天卖不了几碗,想少缴,也没得可少。”他这话说得实在,堂上有人轻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住。
周大人端起茶碗,又问:“那你店里那点茶,进项几何?”
“断货了。”林野答,“断了好些天,想卖也卖不出来。”
“第二桩火烛。草民店里就一盏油灯,天黑就熄,从不过夜。灶台离柴火堆隔着三步远,中间还砌着道墙。大人要不放心,可以派人去量,尺子我都带着。”
“第三桩聚众。前日是有街坊围在草民店门口,可那是有人捂着肚子来闹事,街坊们看热闹。草民一没煽动,二没起哄,还倒贴了两碗温水。要说聚众,那也是聚在草民店里喝水的众。”
三桩事,桩桩答得滴水不漏。周大人放下茶碗,没说话,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堂下两个衙役偷偷交换了个眼色。
张捕头在旁咳嗽了一声:“大人,属下插句嘴。”他这一咳嗽,堂上的人都看了过来。
周大人嗯了一声:“讲。”
张捕头道:“属下前几日查过他家的事。他店里那点茶叶,断货断了好些天,如今只卖白水。一个卖白水的,账目清白,火烛干净,这三桩状子,怕是有人闭着眼写的。大人要是不信,可以问问街坊,他家那面白水幌子,挂了有日子了。”
他没接话,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两下,敲得堂上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周大人忽然话锋一转,对左右道:“都退下。”他这话说得突兀,衙役们愣了一瞬,才鱼贯退了出去。
衙役们鱼贯退了出去。张捕头站着没动,周大人也没赶他。
堂上只剩下三个人。
日头从窗棂间漏进来,在青砖地上画了一道光,正好把他们三个框在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