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得很专注,眉头偶尔微蹙,指尖在纸面上划过,遇到可疑的数字,便停一停,前后翻看比对。
沈谕坐在对面,看着她。
烛火将她的侧脸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她翻页的动作不快不慢,像在雅音阁核账时一模一样。
——又不完全一样。
雅音阁核账时,她眼里是轻松的、怡然自得的光。
此刻她眼里,是另一种光。
专注。锐利。像刀刃出鞘。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她。
他忽然想,也许他永远无法完全认识她——但她愿意让他看见多少,他就珍惜多少。
书房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雪落的簌簌轻响。
一刻钟后,王婉音停下翻页的手。
她指着卷宗里某一页,声音很轻:
“这笔采购有问题。”
沈谕俯身看去。
那是一笔军器监向南方某商号采购精铁的账目。
时间:三月十八。数量:三千斤。单价:市价的七成。总价:二千一百贯。
下方附着入库单、核销单、验收记录,印章齐全,流程完备,挑不出任何毛病。
“表面看没问题。”王婉音说,“但你把这页往前翻七页,看同期另一笔采购。”
沈谕翻到七页前。
另一笔采购,也是精铁。
时间:三月十五。数量:一千斤。单价:市价的九成。总价:九百贯。
供货商是另一家商号,印章不同,其他文书一应俱全。
“三月十五那笔,单价是市价的九成。”王婉音说,“三月十八那笔,单价是市价的七成。短短三日,精铁市价不可能跌两成。”
“除非,三月十八这笔采购,根本就不是精铁。”
沈谕瞳孔微缩。
“你是说——”
“三月十五那笔高价采购,才是真正的精铁。”王婉音语速平稳,像在给他讲解一张普通的销售报表,“数量一千斤。三月十八那笔低价采购,报的是精铁价,进的是次品铁料,甚至可能是生铁。数量三千斤。”
她的指尖在那两行数字上轻轻一点。
“两笔采购加起来,账面进了四千斤精铁。实际精铁只有一千斤,次品三千斤。三千斤次品按精铁价报销,多出的银两……”
她顿了顿。
“对得上郑珣在城西新置的那座宅子。我听说过那宅子,去年三月下旬易主,售价一万二千贯。”
书房里静极了。
烛火噼啪爆了一声,惊破沉寂。
沈谕看着她。
“你如何看出?”他的声音有些哑。
王婉音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