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那些日子零零碎碎讲过的思路一一落在实处,又缝补上这个时代、这间店铺、这群人的具体纹理。
不是生搬硬套,是一针一线地,把两套完全不同的语言缝在一起。
他忽然想起暴雨那夜,她说“这辈子,我要为自己活”。
她确实是这么活的。
不是任性地、不管不顾地活,而是清醒地、笃定地、一寸一寸地把理想踩成现实。
“沈总助。”王婉音唤他。
他回过神。
“四季度采购清单,你核对完了吗?”
“完了。”他把那摞单子递过去,“城外窑厂的素坯可以提前订一批,腊月窑工歇灶,年前出不了货。还有,茶庄那边说今年的陈年普洱价格有松动,建议年前入一批囤着。”
王婉音接过单子,扫了一眼,点点头。
“好,记下了。”
她转身在白板角落写下“普洱囤货”几个字,笔尖顿了顿,又添了个括弧:(沈总助建议)。
陈秀才在底下工工整整抄进会议纪要。
会议结束时,已近申时。
赵武继续蹲回门口剥核桃,小梅去前店照看零星散客,陈秀才抱着厚厚的会议纪要回账桌,准备整理誊抄。
王婉音独自留下,对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慢慢用湿布擦去炭痕。
沈谕没走。
他站在窗边,看着她擦拭白板的背影。
夕阳从窗纸透进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橙色的光晕里。她微微低着头,动作很轻,一缕碎发从鬓边滑落,随着擦拭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忽然想起暴雨那夜,她靠在那根破庙的柱子上睡着的侧脸。
也想起方才她讲解规划时,神采飞扬的眼睛。
一个静,一个动。
都是她。
王婉音擦完白板,转过身来,正对上他的目光。
“沈,沈总助,”她改了口,“还有事?”
他顿了顿。
“无甚大事。”他说,“只是……想等你一道回府。”
他其实不需要理由。就是想等她。仅此而已。
王婉音愣了一下。
窗外暮色四合,小梅在前店掌灯,暖黄的光透过门帘缝隙漏进来。
“……那走吧。”她说。
他跟上。
两人并肩穿过店铺后门,走进汴京秋日将尽的暮色里。
街边有卖糖炒栗子的小贩,刚出锅的栗子用旧报纸包着,热气腾腾。王婉音多看了一眼,沈谕已经停住脚步,从袖中摸出几文钱。
“要一包。”他说。
小贩利索地包好递过来,油纸烫手。沈谕接过,塞进王婉音手里。
她接过栗子时,指尖碰到他的手指,两人都顿了顿,又各自移开。
她低头看着那包栗子。
油纸上洇出浅浅的油印,烫意从指尖一路蔓延到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