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其实是一套极其简化的目标管理与绩效考核思路。在王婉音听来,竟有几分熟悉的“KPI”的味道。
可她此刻心中正堵着一口气。那股在现代职场浸淫多年、对冰冷绩效指标的抵触,混合着在此地无人理解的孤独,以及不愿在沈谕面前示弱的倔强,一同爆发出来。
“我这里不是军营,也不是衙门!”她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我不要什么‘目标’、‘限额’、‘考核’!我要的是陈秀才享受把每一文钱都算得清清楚楚的成就感,要的是赵武喜欢把店铺收拾得井井有条、看着窑火把泥土变成美器的踏实感!我要大家做自己喜欢且擅长的事,在做事的过程里找到乐趣和价值,而不是为了完成谁定的、冷冰冰的‘任务’!”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微微起伏,盯着他。
这些话脱口而出时,她忽然愣住了。原来她不是在和他争论,是在和前世的自己告别。
“盈亏是我的事,我愿意承担。但怎么经营,用什么样的人,营造什么样的氛围,我说了算。”
大堂里一片寂静。
窗外的汴河水声,远处街市的隐约喧哗,都变得清晰起来。
沈谕静静地听着。
脸上没有怒意,也没有被冒犯的不悦。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深沉,像在审视一幅突然展现出另一面的画卷。
他见过她精于算计的模样,见过她神采飞扬的模样,见过她冷静疏离的模样。却是第一次见她如此鲜明地捍卫某种……属于她自己的“道”。
那不仅仅是关于一家店铺的经营,更像是在捍卫一个与他的世界全然不同的运行法则。
良久,沈谕轻轻呼了口气。
不是嘲笑,倒像是一点无奈的……了然。
他没再争辩。
而是伸手入怀,取出一个用素绢仔细包裹的物件,放在柜台上,推向她。
王婉音疑惑地看着他。
沈谕解开绢布。
里面是一方砚台。
砚色如深潭,沉静温润。砚池边缘自然起伏,如群山环抱。中间一点天然的鸽眼般的石纹,恰似潭心映月。
即便王婉音对砚台研究不深,也能一眼看出,这绝非寻常之物。
“这是……”她迟疑。
“早年所得一方‘星潭砚’。”沈谕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留我处,不过案头陈设。置于你这雅音阁,或能吸引真正识货的风雅之士,改善客流品质。”
他抬眼看她,眸色平静的说道。
“这算……‘资源入股’?与你先前所说,不涉银钱,只以物易势。”
王婉音愣住了。
她看着那方在午后天光下流转着幽暗光泽的砚台,又看看沈谕那张没什么表情、却分明写着“我不是在帮你,只是物尽其用”的脸,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那股方才还堵在胸口的郁气和执拗,被这突如其来的“送礼”,撞得七零八落。
他不再跟她争论对错。不再试图用他的逻辑说服她。而是用了一种近乎笨拙的、却恰恰切中她软肋的方式——提供资源,尊重她的“主权”,同时悄然铺设台阶。
她该觉得被小看吗?可这方砚台的价值,她心知肚明。她该感激吗?可他那副公事公办、仿佛只是处理闲置资产的态度,又让她那声“谢”堵在喉咙里。
最后,她看着他故作平静、却隐隐透出一丝“看你怎么接”的眼神,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是平日那种客气或得意的笑。是带着点无奈,带着点好笑,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松动。
“将军,”她摇着头,语气里是真实的不可思议,“你这副‘赔本赚吆喝’、拐着弯送东西的性子,到底是怎么当上将军、还打得赢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