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谕看着她终于绽开的、没有隔阂与戒备的笑容,眼底深处,也掠过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微光。
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为将者,当知何时强攻,何时……迂回。”
王婉音笑着,小心地捧起那方星潭砚。触手温凉沉实,石质细腻如肤。
她不得不承认,这东西放在雅音阁,哪怕只是镇在博古架显眼处,意义都非同一般。它代表的不仅仅是风雅,更是一种隐形的认可和格调的背书。
“好吧,”她将砚台仔细重新包好,“‘资源入股’,我收了。算你一份。不过,经营方式,还是我说了算。”
“自然。”沈谕颔首,仿佛这本来就是不言而喻的事。
两人之间的气氛,不知不觉缓和下来。那场关于“KPI”与“流水”的激烈交锋,似乎被这方砚台悄然转化。
沈谕没再多留,说了句“司衙还有事”,便转身离去。
走到店门口时,恰好遇见搬着一筐刚出窑、还带着余温的白瓷茶盏进来的赵武。
赵武见到沈谕,立刻放下筐子,站直了身子,习惯性地想行军礼。手抬到一半,又硬生生改成抱拳。
“将军!”
沈谕目光在他被窑火熏得微黑、却透着红润气色的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他脚下那筐擦拭得干干净净、摆放整齐的茶盏。
轻轻点了下头。
“嗯。在此处,听店长吩咐即可。”
“是!”赵武应得响亮。
沈谕脚步微顿,侧头看了赵武一眼。
这个跟随他多年的亲兵,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属于平凡安稳生活的满足光彩。
他沉默片刻,只拍了拍赵武结实的肩膀,什么都没说,迈步离开了雅音阁。
赵武目送沈谕走远,转身搬起那筐茶盏,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往后院库房去了。阳光落在他汗湿的背脊上,亮晶晶的。
柜台后,王婉音已将星潭砚妥帖收好。
她重新坐回工作台前,看着那几本账册和画废的图表,方才的激动与争执已然平复。
她依旧不认同沈谕那套“目标考核”的思路。但不得不承认,他指出了问题所在——她需要更有效的方式,来管理这家渐渐成长起来的店铺。
而他的“迂回”相助,也让她意识到,也许她不必全然拒绝外来的思路和方法。可以尝试找到一条融合之路,一条既能保持她想要的氛围,又能让店铺健康运转的路。
窗外,暮色开始悄悄浸染天际。汴河上的船只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王婉音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
这一次,她没有画那些无人能懂的复杂图表,而是开始列一份清晰的清单:近期需解决的事项、可以尝试的简化记录方法、需要与陈秀才和赵武沟通的具体要点……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专注而平稳。
日子还长,问题总可以一个一个解决。而那个总爱“迂回”的将军,和他那套格格不入的“KPI”……
或许,也并非全然不可借鉴。
唇角,不自觉地,轻轻弯了起来。
夜色,就这样温柔地笼罩了整座雅音阁。
前厅已打烊,后院只余她窗内一盏孤灯,与天上渐次亮起的星子,遥相辉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