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武做事踏实,力气大,看守、搬运、烧窑都是一把好手,但让他做细致的记录和分析,实在强人所难。
她忽然想起沈谕那日说“赵武身手好,可靠,杂活皆可”。当时只当是句大实话,现在却品出点别的意味——沈谕或许早就看出,赵武能提供的,是武力、忠诚和执行力,而非她此刻亟需的管理思维。
日子就在这种微妙的挫败感中滑过。
王婉音起初坚持的“店长”这个称呼,被他们带歪了,还是更习惯叫“掌柜的”。
罢了,一个称呼而已。
她依旧每日忙碌,国画、琵琶、茶艺、账目,样样亲力亲为。雅音阁靠着顾怀谨的题字和些许特色,在汴京文人圈里渐渐有了点名气,慕名而来者不少。
但热闹之下,王婉音心里清楚,经营并无太大起色。流水虽有,利润却薄。新品推出反响平平,成本却实打实地增加。
她对着账本上的数字,常常一坐就是半个时辰。
这日午后,沈谕来了。
他似是刚从马军司衙回来,还穿着公服,玄色常服衬得人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倦色,但走进店里时,那倦色便收了起来,只剩一贯的沉静。
进店时,王婉音正在柜台后对着账本和几张画得乱七八糟的纸蹙眉。
“将军。”她抬眼,打了声招呼,便又低下头去,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划着。
沈谕走到柜台边,目光扫过摊开的账本和她手边那些奇怪的图表。
“遇到难处了?”他问。
“没有。”王婉音答得很快,手下意识地将那几张纸拢了拢,“日常账目而已。”
沈谕没说话,伸手拿过总账,翻看起来。
他看得很快,修长的手指偶尔在某个数字上停顿。
不过片刻,他合上账本,抬眼看向她。
“上月流水较前月增两成,但盈余反降了一成半。”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今日天气,“新品‘流心桂花酥’原料成本高出寻常茶点三倍有余,售价却只高五成,且因制作繁复,耗损颇大。可是如此?”
王婉音一愣。
她没料到沈谕只是匆匆一瞥,便抓住了关键。这些是她这几日反复核算才得出的结论。
“……是。”她不得不承认。
“既知如此,为何不改?”沈谕问得直接。
王婉音心底那点被看穿的不自在,瞬间转成了执拗。
“我在尝试。”她说,“尝试新的配方,新的卖法,看看客人的反应。有些事,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盈亏我自负。”
“尝试也需有度,有方向。”沈谕语气平静,字字清晰,“如两军对垒,可试探虚实。但若明知兵力悬殊、地形不利,仍一味强攻,便是徒增伤亡,非良将所为。经营亦然。”
“我这里不是战场!”王婉音抬眼,语气有些冲,“将军,这是我的店,我的方式。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沈谕看着她微微发亮的眼睛和紧抿的唇,沉默了片刻。
那目光里有坚持,有固执,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焦躁。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那番话,在她听来,或许不是建议,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否定和干涉。
他缓了语气。
“我并非指摘。”他说,“只是……见你劳神,故多言一句。”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账本。
“既有人手,或可明确分工,各司其职,定下需达成的目标。譬如陈秀才,除记账外,可令其每月出具收支简析,不必如你这般复杂,只列明主要进项、大项开支、盈亏主因即可。赵武,采购需有预算,物料领用需有记录,破损损耗需有限额。如此,你既可掌控全局,又不至事必躬亲,过于劳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