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雅音阁后院杂物间的窗纸,将满室染成柔和的暖黄色。
这间杂物间已被改作仓库兼议事之所,靠墙码着整整齐齐的茶饼,中间一张长桌,桌面坑坑洼洼,是工匠们干活时磕的。
王婉音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三本账册——一本是陈秀才记的流水总账,字迹工整,条目清晰;一本是她自己设计的“品类销售记录”,用炭笔画着纵横交错的线条;还有一本是她尝试做的“客户往来分析”,墨迹未干,旁边散落着几张画到一半的饼状图和柱状图。
陈秀才抱着新一日的流水单据进来时,看见的就是掌柜的对着几张鬼画符般的图形蹙眉沉思的模样。
他轻手轻脚地将单据放在桌角,垂手而立:“掌柜的,昨日流水已理清,共入账四十七贯三百文,支出二十九贯八百文,盈余十七贯五百文。”
王婉音抬起头,看向这个兢兢业业的年轻账房。陈谦做事极认真,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算盘打得噼啪响,从无错漏。可她要的,不止这些。
“陈先生,”她指着自己画的那张“品类销售占比图”,试图解释,“你看,如果我们把龙井、碧螺春、铁观音、普洱,还有各种花茶、手串的销售额,按比例画成这样一张‘饼’,是不是一眼就能看出哪样卖得最好,哪样可能需要调整?”
陈谦凑近看了看纸上那个被分成好几块、标着奇怪符号的圆圈,茫然地眨了眨眼。
“掌柜的,”他斟酌着用词,“账目但求四柱清楚——旧管、新收、开除、实在。收支明白、盈亏清楚即可。您这‘饼’……学生愚钝,实在不知与理账有何关联。”
王婉音看着他认真又无措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不能怪他。在这个时代,记账能把收支理平已算合格。什么用户画像、复购率、销售分析,根本是闻所未闻的概念。她要的是营收分析报表,陈秀才只会做财务进销账,中间隔着的不是努力,是整个时代的认知鸿沟。
王婉音耐着性子:“不只是盈亏。我们要知道客人喜欢什么,什么时候喜欢,为什么喜欢。比如,是不是文人雅士更爱龙井,而女眷偏爱花茶?是不是雨天茶点卖得更好?还有,哪些客人是常客,他们大概多久来一次,每次消费多少?这些,能不能从账目里看出来?”
陈谦的表情更困惑了,像在听天书。
“客人喜好,当从侍应观察中得来。”他语气谨慎,“账目……只记银钱往来。至于客人何时来、为何来,此非账房之责,亦无从记起。”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掌柜的是觉得学生账目不清?学生可再复核一遍。”
“账目很清,陈先生辛苦了。”她摆摆手,“你先去忙吧,我再想想。”
陈谦如蒙大赦,躬身退下。走到门口又回头,欲言又止:“掌柜的,若觉账目不妥,学生可改用‘龙门账’或‘四脚账’,定然更加明晰……”
“不用,现在这样就很好。”王婉音挤出一个笑容。
大堂重新安静下来。
她看着纸上那些无人能懂的图表,忽然感到一阵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人理解的孤独。
那些在现代企业里司空见惯的管理工具和分析思路,在这里成了无人能懂的呓语。她可以画出最精美的设计图,可以调配出新颖的茶点,却无法让这个时代的合作者理解她想要构建的、更精细的运营体系。
窗外传来赵武吭哧吭哧的搬货声。
她揉了揉眉心。
下午,赵武搬完一批新烧的茶具,擦着汗过来问:“掌柜的,后院那批准备做‘拉布布’的黄杨木料快用完了,是照原样再进,还是换别的料子?城东木材行的掌柜的说,若这次量够大,价格可再让半成。”
王婉音放下笔:“上次进了多少?用了多久?成品出了几个?损耗多少?”
赵武被问住了,黝黑的脸上显出憨实的困惑。
“上次……好像是两担料?”他挠挠头,“用了……有些日子了?成品……掌柜的您不是最清楚吗?损耗……锯末刨花都扫灶膛了。”
王婉音沉默了。
她想要的是基础的物料管理数据,以便做采购计划和成本控制。但在赵武看来,木料就是木料,用完了再买,哪有这么多讲究。她忽然明白,自己面对的不仅是两个人的理解问题,而是一整套思维方式的差异。
她试着画了一张简单的“物料进出存表格”,给赵武解释:“你看,这样记:何时进、进多少、单价多少;何时领用、领多少、做成了什么、成品几个;剩下多少,损耗多少。一目了然,对不对?”
赵武盯着表格看了半天,浓眉拧成了疙瘩。
“掌柜的,这……太麻烦了。”他老老实实地说,“料来了就堆那儿,用的时候拿,没了就买。俺们军营里管粮草都没这么细……”他看了看王婉音期待的眼神,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挠挠头,“您要这么记,俺……俺试试?”
王婉音点点头。
但她知道,这“试试”多半没什么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