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手不打笑脸人。冯仪倌脸色松了两分,放缓语速又说了一遍。朗樾十二分用心记下,心里哀叹——果然钱不好挣。
好在她到底不笨,边记边学,很快上手。
阿响跟着老章去了更靠里的僻静院落,那里堆着不少大木箱和未经雕琢的石料,似乎为典仪现场准备。
起初一两天,朗樾脑子里偶尔闪过“会不会遇到钟离先生或胡桃堂主”的念头,但很快,实实在在的忙碌便占据全部心神。
她的预感没错——这份工钱果然不好拿。冯仪倌要求严格,库房物品杂而不乱,每样东西的清点、擦拭、归位、记录都不能出错。她和阿响每天收工回到租住小屋,常常累得倒头就睡。
幸好往生堂包一日三餐,伙食相当不错——有荤有素,米饭管饱,还有汤水。彻底解决了开火麻烦,也省下不少伙食钱。
倒有一次,阿响私下面无表情对她嘀咕:“饭……能吃饱。味道,不如我自己做。”
他说的倒是实话。大锅饭味道,确实比不上他自己鼓捣出的家常滋味。
朗樾听了,好笑地拍他两下:“眼前生活够可以啦!有稳定工钱,吃得饱穿得暖。想想之前在望舒客栈喝稀粥啃硬饼,在疏导处排队领救济的日子?要知足呀,阿响。”
阿响听了,空茫的目光看来,又琢磨一会儿,像是想明白了,沉默点头,第二天依旧卖力干活。他做事肯下力气,又不怎么说话,让搬什么就搬什么。老章对他颇为满意,私下跟冯仪倌提过一句“那小子,实在”。
这般忙碌两日,朗樾渐渐摸清了后院库房、共用膳堂,以及帮工被允许活动的几处院落。
她知道前厅是接待丧仪客户的重地,轻易不能擅入;东边是客卿与堂主居所及重要库房,冯仪倌早叮嘱过“非召莫近”;西边连着礼仪准备间和存放核心礼器的重地。她们所在的杂项库房,不过是庞大往生堂建筑群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她偶尔能看见不同仪倌步履匆匆穿过廊道,也能远远瞥见几位气质沉静的客卿模样的人在庭中驻足或低声交谈。
但其中始终未曾出现那个她潜意识里或许一直留意的、岩金色的身影。
某次,趁冯仪倌心情尚可,她借着请教物品分类的由头,装作不经意般小声问:“冯仪倌,咱们堂里……不是有位钟离客卿?好像……一直没见到。”
冯仪倌笔下未停,抬眸瞥了她一眼,语气平常:“你说钟离先生啊。先生学识渊博,寻常事务若非涉及古礼考据、珍奇鉴定,或是堂主特意相请,并不需劳动他。而且他时常外出,访友品茗,或寻访典仪相关的旧物古籍,行踪不定,并非日日都来堂中应卯。”
朗樾恍然。
可不嘛。他那份悠闲适意确实让人羡慕,连在外花费都直接挂往生堂的账。难怪连刻晴都说他是璃月最有见识的闲人。
如果能在这里遇见他,那就太好了。她一定得再谢谢他一次。
这天下午,冯仪倌吩咐朗樾将一批已清点擦拭干净的素陶香炉,搬到另一处专门存放常用器皿的架子上去。那架子设在一条连接前后院的窄廊尽头,光线幽暗,两旁倚墙堆着些暂时用不上的旧物箱笼。
朗樾抱着一摞陶炉,小心翼翼挪着步子,生怕磕碰。
拐过廊角时,前方光线忽然被一个身影挡住。
“啊,抱歉!”她吓得赶紧侧身稳住怀里东西,慌忙抬头。
来人已先一步停驻,侧身让出通路。午后斜阳从廊窗透入,恰好勾勒出那熟悉的高挺身形和岩金色衣袂。
朗樾的呼吸霎时一顿,怀里的陶炉仿佛瞬间失去重量。
钟离。
他就静静立于廊下,离她不过数步之遥。岩金色眸子望过来,平静无波,仿佛只是遇见寻常帮工。然而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瞬息,似有极细微的流转,分明将她认出。
“钟离!”朗樾的声音脱口而出,带着明显的惊讶和陡然涌上的欣喜。
随即她意识到失态和怀里的东西,脸微微一热,忙稳住心神,想行礼又碍于手中重物,只好微微躬身:
“钟离先生。对、对不起,我没看路……您怎么……我是说,您也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