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出口,又觉得自己好蠢。
明明都想着好歹能碰上一次的。
钟离看她局促又惊喜的样子,并未介意,只是微微颔首:“是阿月姑娘。看来你已在此处协助。”目光扫过她怀中的陶罐,又回到她脸上,“疏导处安排?”
“是,是的。”朗樾连忙点头,趁机把憋了许久的感激说出来,语速稍快,“文主管推荐我和阿响来的。钟离先生,一直没机会再见到您,当面谢谢您。多亏您当初带我们来璃月,还为我们作保,我和阿响才能……”她顿了顿,语气真挚,“才能在这里站稳脚跟。真的非常非常感谢您。”
她眼神亮晶晶地望着他,那是纯粹的信赖与感激。
钟离安静听她说完,脸上并无波澜,但那双深邃的金眸中,似乎有什么稍稍软了些。他没有承接她的感谢,转而问道:“看来近日一切尚可。璃月港生活,与你初时想象,可有不同?”
朗樾心还怦怦跳着,认真回答:“嗯,比想象中难,但也……更好。规矩多,活计累,刚开始总怕做错。但这里的人很好,只要肯干,就有路走。我……我很感激能有这个机会。”她想了想,又带着点小小的雀跃补充,“我现在认得不少字了,在三碗不过港也有工做。”
“勤勉向学,脚踏实地,是立身之本。”钟离的赞许很含蓄。他略一停顿,“那位阿响小友,可还适应?”
他竟然还惦记着阿响。朗樾笑容更自然了:“他挺好的,章先生说他力气大,做事认真。哦对了,他现在也在往生堂帮工,就在后头。”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隐瞒那些细微的“不对劲”。那些感觉太模糊,说出来像抱怨或猜疑,她不想让钟离觉得阿响是个麻烦。
她只是补充道:“就是……话还是不多,但比以前好些了。”
钟离的目光似乎在她那瞬间的迟疑处停了微不可察的一瞬。他没有追问,只是沉吟片刻:
“璃月地貌万千,有明堂广厦,亦有幽谷深壑。世人多见前者之井然,偶遇后者之晦暝,便易生困惑忧疑。然,深壑自有其脉理,晦暝亦蕴无形之风。观其势,顺其性,或可见别样景致,闻独特回响。不必强求与明堂同光,亦无需因异于常形而惴惴。”
朗樾听得云里雾里,觉得他好似在说阿响,又似不像。她想问个清楚,又不知从何问起。
钟离已微微颔首:“你且去吧。小心手中器物。”
知道他是不肯再多说,朗樾只能低低“嗯”一声,抱着陶炉,眼带犹豫地侧身,小心翼翼从他身边走过。
直到拐进存放器皿的房间,将陶炉一一稳妥放上架子,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后背仿佛还能感觉到方才那道沉静目光留下的温度。
“深壑自有其脉理……晦暝亦蕴无形之风……不必强求与明堂同光,亦无需因异于常形而惴惴。”
把这几句话反复咀嚼几遍,听起来不像什么不好的意思,反倒像是一种宽解,甚至隐隐有种“顺其自然就好”的指引。
朗樾心情一轻。连日来因阿响那点“不同”而萦绕心头的细微阴霾,似乎被这番话吹散了不少。是啊,阿响就是阿响,只要他好好的,干活踏实,吃饭睡觉都正常,那些偶尔冒出来的“不一样”,也许就像钟离先生说的,只是“深壑”里自己刮的风呢?未必是坏事,也未必需要她整天提心吊胆。
这么一想,胸中块垒顿消。她手下擦拭登记的动作都更利落了几分。
傍晚下工,她在往常碰头的老地方等到了阿响。他脸上和衣服上比往日多了些石粉痕迹,眼神依旧空茫,但看到朗樾时,目光会习惯性地聚焦一下。
“累了没?”朗樾很自然地问他,语气比前些日子更轻快了些。
阿响摇摇头,又点点头,慢吞吞地说:“搬石头。不累。就是……灰大。”
朗樾笑了,顺手帮他拍打肩膀上的浮尘:“走吧,回家。你那天不是说想吃新鲜荻瓜吗?我看巷口好像有卖的,挺水灵。”
阿响的注意力果然被食物吸引过去,认真思考,还建议道:“买四个。今天两个,明天两个。”
朗樾哼他:“你吃得了那么多?”那种果子一个都极大。
“你一个,我一个。”阿响认真分辩。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青石板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