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尖忽然酸楚,有泪涌上,晨香哽咽着说:“我愿意。”
安德烈的圆脸露出由衷的喜悦,珍妮太太不住地擦眼泪,卢西亚祝福地看着他们。
许多年后,晨香还会时常想起这次婚礼,她想如果上帝答应,她愿意用此后几十年的生命,换取这婚礼上的片刻时光。
他们婚礼后又继续留在了格拉斯。七月,他们随工人们采摘薰衣草,八月采摘素馨花,还有九月的晚香玉,十月的万寿菊,十一月的迷迭香,到了十二月初,当第一丝凉风吹拂格拉斯花田的时候,晨香已经熟悉了格拉斯每一种花的习性。她知道何时才是它们最好的状态,怎样才能提取出它们的精华,以及它们谁与谁相伴,才能焕发出迷人的芳香。
“晨香,你是上帝选中的天才。”安德烈盯着她新研制的香水,赞叹不已地说。
“不,安德烈,我远没有那么厉害。”
安德烈不说话,只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瓶小东西,许久许久,终于摇了摇头:“不,晨香,你不该再留在格拉斯了。”
“什么?”晨香和温玉和都惊讶不已。虽然最近他们都在演练告辞的话,可没想到安德烈竟会主动提出辞别。
安德烈闭了闭嘴,好像忽然后悔刚才那么说:“我知道,你们终归是要走的,你和玉和,你们都不属于这里,过去是我太自私了。”
晨香和温玉和面面相觑。晨香飞快地思索,是自己最近流露出什么了吗?
“别露出这样的表情,”安德烈笑着说,“好像我是个顽固的自私鬼。我知道你们志不在此,整个工厂,整个格拉斯都装不下你们的梦。回去吧,回到属于你们的地方去,不管多难都别回头,不要等二十年以后再后悔。”
“安德烈……”温玉和说。
“没人能救得了工厂,除了我自己。”安德烈说,“我想通了,最好的东西永远不会被抛弃,工厂不会完,格拉斯也不会完,我们总会有办法的。”
“对不起,安德烈……”
“哈哈哈,你们真要是这样过意不去,就干脆不要走了,当我前面的话都没说。”
晨香一怔,和温玉和对视一眼,也笑了:“谢谢你,安德烈。”
一九三一年一月,在温玉和和晨香从黄埔港离开上海一年后,他们再次从马赛港出发,踏上了回上海的旅程。从苏州到上海,从上海到法国,晨香不是第一次坐船了,可是这一次,当轮船缓缓驶离港口,她站在甲板上,却还是感到胸中波澜起伏。
“玉和,我好想快点回到上海去。”
海面壮阔无边,海风湿湿的、咸咸的,温玉和将大衣披在她肩上,说:“很快,很快我们就回去了。”
6
贵生和大福在码头热泪盈眶地迎接他们。
贵生在他们下船前就哭红了眼,一见面,紧紧拉着温玉和的手不放:“大少爷、大少奶奶,你们可回来了!回来了就好了。”
他们结婚的消息,温玉和已经拍电报告诉了贵生,贵生叫晨香少奶奶倒也没错。只是晨香还是第一次听人这样称呼自己,一下脸羞得红红的。
大福似乎想给晨香一个拥抱,手臂划了划又作罢,湿着眼眶笑着说:“晨香,你留过洋到底是不一样了,比从前又多了种气质。”
晨香本想说大福哥你不要取笑我,不知为什么鼻子一酸,眼睛也湿润起来:“大福哥,你比以前更结实了。”
“贵生,”温玉和说,“这一年,公司的情况如何?”
贵生现在的官方头衔是董事长助理,这一年都是他把公司的大事拍电报告诉温玉和,温玉和再把指令拍电报发回去。只是只言片语到底说不清楚,这一年公司情况到底如何,是他们现在迫切想知道的。
贵生低头拎起皮箱,抹了一把眼泪,笑着说:“说来话长,大少爷、大少奶奶,咱们回去再说吧。”
温玉和没有再追问。晨香心中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这感觉在几天后便得到了印证。温玉和召开股东会,名义上是感谢大家一年来为公司的操劳,而实际上,晨香和温玉和打算在会上公布他们酝酿已久的一枝香振兴大计——建立香水部。
“香水?”客客气气的欢迎气氛陡然停滞,一位股东问,“一枝香经营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做香水呢?”
另外五位股东没有说话,只是投来同样不解的目光。当初一枝香蒸蒸日上,又有冯德胜加持,短短半年内就新增了六名股东,资金是一下子充裕了不少,代价就是做任何决定都得先开股东会。
温玉和说:“没错,一枝香目前的确经营得很好,但若想未来更好,就要不断推出新产品。”
“我们不想更好。”赵记酒楼的赵老板摆摆手说,“把本业做好,就是更好。我们赵记酒楼祖孙三代,至今兴盛不衰,靠的是什么?就靠我爷爷创下的那手熏肉的绝活,别看过了几十年了,客人就认那个味!”
“对呀,”又一位股东说,“一枝香的招牌是香粉,不能因为现在顺风顺水,就好高骛远,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做呢。”
“就是,香水是洋人的东西,中国人哪做过?不要赔了夫人又折兵。”
…………
“各位,”温玉和等他们都说完,这才开口说,“各位的担心都非常有道理。香水的确是国人未生产过的东西,可是诸位放眼看看,棉纱、化工、玻璃,这些行业,有哪个是国人一开始就做过的呢?可张老板、李老板,你们的化工厂、玻璃厂不是一样经营得有声有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