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香其实觉得肚子还可以再坚持一下,她恋恋不舍地随他们走出工作室,临出门前又回身瞥了一眼。
餐厅就在楼下走廊尽头,不要说白天,就算是夜里,晨香也能靠香味指引找回来。她潦草地吃了点东西,然后鬼使神差地返回了工作室。谢天谢地,门没锁。她对着一桌大大小小的瓶子深吸一口气,觉得心脏简直要跳出喉咙口了。
她拿起一个写着“柠檬香茅”的小瓶子,法文当然不认得,但她记得味道。接着她小心翼翼地拿起滴管,按记忆中的样子吸上一滴,滴进另一个玻璃瓶里。对,就是这样。再接着是那瓶散发类似柑橘香味的精油,这个她多加了一滴,刚刚温玉和调的时候,她就觉得应该这样。然后她稍稍加快了速度,并调整精油的种类和用量。
待重复好所有的步骤,她把这小瓶**加进称好的酒精,再拿出手绢滴上一滴,屏住呼吸,学着温玉和的样子轻轻摇动。
刹那间,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涌上心头。原来这就是香水!原来香水就是这样制作的!她闭上眼睛,深深地,用全身每一个细胞呼吸。
“哦,上帝!我闻到了什么?”安德烈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晨香一转身,吓得手绢都掉了。安德烈和温玉和正双双站在门口,天晓得他们已经站那儿多久了!她低下头,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你这配方,我是说,这配方……”安德烈走进来,不可思议地嗅着,“这配方是从哪里得到的?”
晨香窘迫地说:“是,是我用这里的东西,刚刚做出来的。”
“刚刚?”安德烈又嗅一嗅,圆圆的鼻头激动地抖动着,“这怎么可能呢?调配这样一款香水,需要一个年轻人至少在我这里学上三年,再试验无数次,浪费掉无数珍贵的原料,才有可能。而你刚刚使用工具并不熟练,不,你完全不熟,你还是个生手。”
“是的,今天是我第一次碰这些东西。”
安德烈惊得张大嘴巴,求证似的看了温玉和一眼,得到一个肯定的点头,随即更加不可思议地打量她。
“姑娘,”他眼中情不自禁地放出喜悦的光芒,“你想成为一名叫人嫉妒的调香大师吗?”
4
安德烈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拉开电灯,微弱的灯光刚够看清屋子里的陈设。里面是一排排高大的木柜,晨香跟进去,想起温家工坊的香料储藏柜。
安德烈轻手轻脚地打开一扇柜门,仿佛怕惊扰了里面沉睡的精灵。他取出一个棕色大玻璃瓶:“来,试试格拉斯最好的玫瑰精油。”
晨香接过,打开瓶盖。刹那间,一种超越了语言的玫瑰花香充满整个房间,仿佛有千万朵玫瑰刹那间同时绽放,她闭上眼睛,脑中浮现出漫山遍野玫瑰的样子。
“每提炼一滴这样的精油,就需要五千朵最好的玫瑰花。”安德烈骄傲地说,“你要是再晚来几天,就见不到这些宝贝了,它们马上要被送到巴黎去,制成最好的香水摆进精品店里。”
晨香沉浸在花香里,说不出话来。
安德烈便又走开几步,打开另一扇柜门说:“这儿可不只有玫瑰,瞧,这边是紫罗兰,那边是橙花,再那边是铃兰,还有染料木、凤仙花、素馨花、薰衣草、风信子……格拉斯的一年四季都在这里了。春夏秋冬都会过去,可它们的灵魂留在了这里。春天与夏天的花,白天与晚上的花,它们活着的时候永不相见,可现在,它们的灵魂相聚在我这里,这儿是花的天堂。”
“太不可思议了!”
…………
一整个春天,晨香都在安德烈的工厂里度过。她和工人们一起采摘鲜花,一起把大袋大袋的鲜花装进铜锅里,听沸水蒸腾发出的悦耳声,看芳香的**从管子里流出来,在**的最上层析出一层更加迷人的**。
一些最娇嫩的、经不起沸水蒸馏的鲜花,他们便把它们投进温热的油脂中,待油脂慢慢吸饱香气,就再换上一批鲜花,这样一批又一批,经过几十天的吸附,油脂就会浓得再也吸不进一片花瓣。到那时他们把油脂和酒精融合,让酒精吸走油脂里的精油,再把酒精蒸发掉,最后终于得到昂贵的纯精油。
“这种方法又费时又费力,现在聪明人已经不这么做了,”安德烈一边看着工人们搅拌油脂,一边对晨香说,“他们用化学溶剂浸泡这些鲜花,像情场老骗子一样骗走花儿们的灵魂,然后美其名曰——新工艺。”
“可那一定有差别。”
晨香看着工人们搅拌,脑中想起温家工坊里的情景。在温家工坊,工人们把新采的茉莉花一层层铺平在油脂上,待吸上一昼夜,就再换一批鲜花,如此反复,最终得到上好的茉莉香膏。
原来那香膏再经过几道工序,就可以制成精油了!
“没错,差别可大着呢,可现在谁还在乎这些?”安德烈表面抱怨,实则骄傲地说,“只有我这种传承三代的老工厂才会坚持品质,不嫌麻烦地这么做。”
晨香思绪万千,只觉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打通,喃喃说:“可它们值得。”
“是啊!”安德烈感叹,“这些精灵,它们值得。”
5
五月,当格拉斯玫瑰飘香的时候,温玉和和晨香终于在小教堂举行了婚礼。教堂墙边种满了玫瑰,晨香头戴玫瑰花环,手捧玫瑰花束,身着卢西亚连日为她赶制的礼服,站在几个月来亦师亦友的朋友们面前。
她曾无数次想象过自己的婚礼。她想象过自己凤冠霞帔,与温玉和在温家正厅里拜堂的样子,想象过与他在上海一纸婚书,安安静静互许此生的样子,也想象过在马赛那间壮阔的教堂里与他成婚的样子,可就是没有想到今天这一种。
多米尼克神父慈祥而温和,在装饰着玫瑰花的教堂里庄重地问道:“温玉和先生,无论富裕、贫穷、疾病、健康,你都愿意与魏晨香小姐共度一生吗?”
多米尼克神父为了晨香,提前练好了汉语。小教堂的窗开着,一阵甜美的微风吹进,他好看的眉眼笼在阳光里,凝眸注视着她。他说:“我愿意。”
晨香的视线被他的眼睛牢牢吸着,一刻也离不开。
“魏晨香小姐,你愿意无论富裕、贫穷、疾病、健康,都与温玉和先生互敬互爱,相伴一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