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西翼政务厅的晨光比外面来得更晚一些。高窗的帷幔只拉开了一半,日光从窗顶斜切进来,在深色木地板上划出一道窄长的暖色亮带,刚好落在书桌边沿。亚历山德丽娜站在那道亮带的边缘,靴尖距离亮带的边界不到一寸,像站在一条她不该跨过的线的外面。她刚刚复命完毕。北境的情况、蚀骨峡行动的前后始末、南境军的士气状态、撤回南方休整的具体安排,以及那些她认为需要皇帝亲自过目的细节,都已经在前一盏茶的工夫里逐条陈述完毕。卡西乌斯一世坐在书桌后面,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应。他手里握着那封亚历山德丽娜的附呈——那封写着“行动终止的决策由我单独做出”的信——已经读过了,但此刻他正把它对折起来,搁在桌角的一叠文件最上面,动作不紧不慢,像是给一座正在建造的塔楼封上最后一块砖。然后他抬起头来,灰蓝色的眼眸在晨光里显得比平时更浅。“你做得很对。”他说,“蚀骨峡那个决定,换我来做也是一样的。后续的收尾工作,维吉利乌斯会处理好。你不需要为这件事承担什么。”亚历山德丽娜站在桌前三步远的位置,没有接话。她隐约觉得父皇今天的语气和平时有些不同,但她还没来得及把那种感觉拆解成具体的词句。卡西乌斯一世把双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拇指的指腹互相抵着。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然后又转回来,目光重新落在亚历山德丽娜脸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在调整一个词的位置,然后他开口了:“亚历山德丽娜,有件事我需要告诉你。不是军报,不是政令。是私事。”亚历山德丽娜的后背微微绷紧了一下。她听到这个词从皇帝嘴里说出来,像听到了一个她不熟悉的乐器发出的陌生音符。她看着父亲的脸,看着晨光里那些比去年更深的脸部褶皱,看着那些灰白色的头发——比年初时更多了,像一场无声的雪正在缓慢地落在他的鬓角。“医疗顾问的评估结果不如预期。”卡西乌斯一世说。他每个词之间的间隔比平时更均匀,像是他在用刻意控制的节奏来防止任何一句话从嘴唇间滑脱,“维持效果的法术结构还能支撑大约四到五个月。之后会有一段体力下降期,伴随间歇性的意识模糊。再往后,时间就不确定了。”政务厅里安静了大约三四个呼吸。窗外的风把帷幔边缘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在地板上那道亮带的边缘荡开一小片细碎的光影。亚历山德丽娜站在原地,没有后退,没有前倾,只是她的右手微微抬了一下又落回去了——像是某个下意识的动作被她自己及时按住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没有抖,但她觉得自己好像从很远的距离之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多久?”“说不准。”卡西乌斯一世靠回椅背里,目光依然平静,“医疗顾问给了一个范围,但那种东西从来不准。快的话可能不到两个月。慢的话也许能拖到明年春天。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那之前,有些事必须做完,有些安排必须到位。”他顿了一下,灰蓝色的眼眸看着亚历山德丽娜的眼睛,像在确认她已经准备好接受接下来的话。“维吉利乌斯会继续留在北境。我已经密令他扩大行动范围,北境所有在边境对峙期间与苍牙有暗中往来试图支持赫尔贝格家的贵族家族,都会在他的行动名单上。他会以‘叛国罪嫌疑’和‘战时通敌’的名义对其实施系统性逮捕和清除。”亚历山德丽娜的呼吸停了一瞬。她听到了“清除”这个词,但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比她说出口的“撤军”还要平稳。“父皇,这跟之前说的方案不一样。您说过北境的事可以用政治手段慢慢消化。”“那是在我还有时间慢慢消化的情况下说的。”卡西乌斯一世的语速放慢了,“现在我正在失去那个选项。如果你登基的时候北境那些旧贵族还保留着可以串联起兵的组织能力,他们会成为你整个执政期的隐患。他们会等你犯错,等你露出缝隙,然后从那些缝隙里把帝国一点点蛀空。”亚历山德丽娜的手垂在身侧,用力攥紧成拳。卡西乌斯一世继续说下去:“维吉利乌斯知道这件事的全部。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件事会给他带来什么样的名声。他已经答应了。”亚历山德丽娜的嘴唇微微张开了,又合上了。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放在一个正在缓慢收紧的环里,每一个新信息都在把那个环缩小一圈。她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轻一些:“父皇,这对维吉利乌斯来说不公平。他做的那些事,承担的那些罪名,将来不会有人替他澄清。”“当然不会。”卡西乌斯一世没有移开目光,“这正是他选择的。”亚历山德丽娜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看着父亲灰蓝色的眼眸,那里面没有愧疚,没有动摇,只有一个已经下了决心的人在陈述一件他早已计算过所有代价的事。,!卡西乌斯一世把交叉的十指松开,一只手平放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向亚历山德丽娜站的方向:“你的任务不一样。你会接受议会的质询——关于北境撤军,关于行动未达预期,关于一切需要有人回答的问题。你会给出你能给出的全部答案,然后把那些无法回答的部分留给时间和新一届政府的公信力去消化。”他的手放下来,重新搁在桌面上:“议会需要看到一个能够承担责任的、清白磊落的继承人。维吉利乌斯在北境做的事,不会与你产生任何关联。你不需要知情,不需要过问,不需要对任何人解释。你只需要做好一件事——毫无污点地登基。”“可是——”卡西乌斯一世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眸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极淡的柔和。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但亚历山德丽娜看到了。然后他伸出手,按了一下书桌侧边一只铜质小匣的顶盖。那只匣子一直搁在桌角,亚历山德丽娜以前从未注意过它,以为只是普通的文具盒。匣盖被按下的瞬间,政务厅正中央的空间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一下,光线的折射率出现了肉眼可辨的扭曲,一道浅蓝色的光从书桌上方的天花板上垂落下来,在房间中央聚成一团半透明的轮廓。轮廓越来越清晰,线条从模糊变得锐利,颜色从浅蓝过渡到接近真实的肤色和衣料色调。大约三个呼吸之后,维吉利乌斯站在那里——不是实体,但足以看清他的五官、他肩上那件深棕色大衣的褶皱、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以及他脸上那种“我在忙,但我知道我该来”的表情。他的投影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先在皇帝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了亚历山德丽娜身上。他看到她站在书桌前面,看到她垂在身侧微微泛白的手指关节,看到她的下颌线比平时绷得更紧了一些。他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他的呼吸节奏略微调整了一下——那个变化很细微,只有对他足够熟悉的人才能捕捉到。“老姐。”他的声音从投影的方向传出来,“我就知道你会在这里。父皇应该把一切都和你说了吧?”亚历山德丽娜看着他的投影。那些浅蓝色的光尘在他肩头缓慢浮动,像一层极薄的水雾。她看着他的脸——那张她从小看到大的弟弟的脸——然后她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轻得多:“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从一开始。”维吉利乌斯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父皇和我谈这件事的时候,南境军还没出发。他告诉我北境的问题需要一次彻底的解决,告诉我这件事只能由一个人去做,而那个人不能是你。”亚历山德丽娜的手在身侧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她的目光没有离开他的脸:“你为什么答应?”维吉利乌斯的投影沉默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亚历山德丽娜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一线,落在政务厅那扇高窗上,像是在看窗外的天空。然后他转回来,声音和刚才一样平稳,但比刚才低了一点:“因为这件事总要有人做。如果没有人愿意做那些不能写进史册的事,那帝国就只能靠运气活着。运气这个东西,撑不了太久的。”亚历山德丽娜往前走了一步。她的靴尖跨过了那道亮带的边界,进入了阳光照亮的区域。她站在离投影大约两步远的地方,能看到他肩甲上那几颗风干的狼牙——连投影都精准地复制了那些细小的实物细节——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怕说重了什么就会让那团浅蓝色的光散掉一样:“你知道你做完这些事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对吧?议会的记录里不会写‘维吉利乌斯奉密令执法’。他们只会写‘第三军团指挥官在北境擅自扩大行动权限,造成大量贵族家族被牵连’。将来如果有人翻旧账,你连替自己辩护的余地都没有。”“我知道。”维吉利乌斯说。“那你为什么还要做?”亚历山德丽娜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颤音。维吉利乌斯看着她。投影的光在政务厅的天花板上缓慢流动着,把整个房间浸在一层极浅的、像水底一样的幽蓝色调里。他的表情一直很平静,但此刻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像是一个习惯了克制表情的人在不自觉间泄露了什么。“因为你坐那个位置的时候,不该被这些东西玷污。”他说,“议会需要看到一个干净的皇帝。帝国需要看到一个可以信任的皇帝。你要面对的是议会的质询、是贵族的目光、是无数双等着你犯错的眼睛。如果你身上绑着我做的这些事,他们不会放过你。“而我不需要面对那些东西。我是三儿子,从小就不在继承序列里。我早就知道自己将来会做什么样的事、背什么样的名声。这件事我只是——提前了一些。”:()异界:我靠光合作用无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