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的雾霭还没散尽,弗里茨已经站在建设营管理处门口了。他换上了那套深灰色的工装,布料虽然粗糙但浆洗得干净,袖口和裤脚的长度竟然刚好合身——显然苍牙在准备这些物资时已经统计过人数和尺码。他身后站着康拉德和格奥尔格,洛塔尔守在棚屋那边没来,但也捎了话等你们好消息。管理处的门是一扇刷了深棕色漆的厚木板,门框上钉着块铁牌,刻着建设营管理处·南区几个字。弗里茨抬手叩了三下,木板发出的声音敦实沉闷,像在宣告这门后面没有讨价还价的空间。门开了。开门的是昨天那个管理员,琥珀色的眼眸在看到弗里茨一行人的时候没有任何波动,像早就料到他们会来。他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进来吧。营长在里面。”弗里茨愣了一下。他原本以为自己要面对的还是这个矮他半头的管理员,没想到对方直接把他引到了更上层的人物面前。他定了定神,迈过门槛走了进去。管理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一些。正对门口摆着一张原木长桌,桌面被磨得光滑发亮,边角处有一道深色的旧痕,像是被什么重物反复磕碰留下的。桌后坐着一个人,穿着和所有苍牙士兵一样的深灰色短外套,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结实的脖颈。头发是浅棕色,修剪得很短,脸颊一侧有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旧疤,颜色已经褪成和肤色相近的浅白。她抬起头来看向门口,浅褐色的眼眸在那道疤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平静。“你们是昨天入营的那批。”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们来干什么”的笃定,“我姓柯尔,是建设营的营长。坐。”弗里茨在长桌对面的木凳上坐下来。凳子不高,坐下之后他的视线比站着的营长低了半头,这让他不太舒服。他把后背挺直了一些,双手搁在膝盖上,开口之前先清了清嗓子:“柯尔营长,我是弗里茨·冯·温特伯格,北境林地温特伯格家族现任家主。我们昨天刚到建设营,有一些情况想和您沟通。”营长靠在椅背里,一只手搭在桌面上,手指自然并拢。她看着弗里茨,目光从容,没有压迫感,但也完全没有请继续说下去的鼓励姿态。她只是等着。弗里茨被她那种平静的注视噎了半拍,但还是把准备好的话说了出来:“我听说建设营对所有入营人员采用统一的劳动定额管理。但我想请您考虑一点:我们这批人来自北境有根基的家族,能写会算,懂经营、懂管理、懂商路贸易。如果把我们安排到文书、会计、物资调度这些岗位,能给苍牙带来的效益比挖沟修棚屋大得多。”他说完之后看着营长,等着对方脸上出现某种你说得对的表情。但营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只是偏了一下头,像是在消化一段信息,然后开口问:“你们有多少人?”弗里茨愣了一下:“什么?”“这批入营的北境出身的人,总共有多少?”弗里茨算了一下:“三十二人。连同家眷在内,五十一口。”营长点了点头,语速依然平稳:“三十二个能写会算的。建设营目前有三百六十名劳动队员,加上新入营的这批,总数超过四百。整个北区还在扩建,东区的灌溉沟渠只挖完了三分之二,西区仓库畜棚的主体结构刚立起来。你算一下,三十二个人如果投入文书和物资调度岗位,能占多少产出比例?”弗里茨被问住了。他没有立刻回答,因为他确实没算过这笔账。营长没有等他算,自己把答案说了出来:“不到十分之一。这十分之一的人如果全部脱离生产一线,剩下十分之九的人要负担他们的口粮和物资供给。苍牙目前的粮食储备虽然够用,但没有多到可以让任何一个人不干活只坐办公室的程度。”她把手指并拢的手掌翻过来,掌心朝上摊开在桌面上:“你可以去东区走一趟,看看那些已经在工地上干了四个月的北境人。他们里面有不少人的出身比你高。巴伦贝格家、冯·克勒斯特家、还有霍亨索尔姆家的分支。他们刚入营的时候和你说的差不多。现在他们每天扛着铁锹收工回来,吃完饭还能坐在棚屋门口聊几句笑话。”弗里茨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每个字依然咬得很清楚:“营长,我们不是来当苦力的。温特伯格家在北境经营了三百年,如果苍牙需要我们打仗,我们可以出人;如果需要物资调度,我们可以出商路渠道。但让我们挖沟------”“建设营不养闲人。”营长打断了他,语气没有提高,但那句话落进空气里的分量让他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营长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门口,把门推开,朝外面示意了一下:“你可以先在东区转一圈。看看那些已经干了四个月的人怎么说。明天我再听你的意见,如果你还坚持认为三十二个能写会算的人应该脱产搞管理,那我给你算一笔更细的账。”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弗里茨从管理处出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步伐比进去时快了一些。康拉德和格奥尔格跟在他后面,三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直到拐过东区食堂的墙角,康拉德才压着嗓子开了口:“她说什么了?”“她说我们去东区看看。”弗里茨说。东区工地上的声响比营区生活区嘈杂得多。铁锹切入冻土的声音闷而钝,混着碎石被铲起时哗啦哗啦的散落声,还有木槌砸在桩顶上的笃笃声,节奏快而密集。弗里茨站在沟渠边上往下看,渠底已经挖了约一人深,两侧的土壁被拍得平整,渠底铺着一层碎石子。工人们沿着渠线排开,每人间隔大约两步,铁锹起落的节奏竟然整齐得像在合拍。弗里茨的目光在渠底的工人脸上扫过。他在找某些他认识的脸。然后他看到了——在沟渠中段位置,一个穿着同样深灰色工装的高个子男人正把一锹碎石从渠底铲上来,动作利落,肩膀的发力姿势熟练得像干了一辈子体力活的人。那张脸他认得,是冯·克勒斯特家的次子,约阿希姆。去年他在北境某场婚宴上还见过这小子,那时他穿着绸缎外套跟人谈木材收购价。弗里茨站在沟渠边缘,看着约阿希姆把那锹碎石倒进一只柳条筐里,直起腰来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约阿希姆抬起头看到他,表情顿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温特伯格先生!你来了!”弗里茨的嘴唇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他蹲在沟渠边缘,声音压低了一些:“约阿希姆,你在下面干了多久了?”“快四个月了。”约阿希姆把铁锹拄在地上,两只手搭着锹柄顶端,“刚来的时候每天挖到肩膀酸得抬不起来,现在习惯了。”弗里茨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你就这么认了?你父亲要是知道你在这儿挖沟——”“我父亲也在这儿。”约阿希姆朝沟渠另一头努了努嘴,“他负责渠底的碎石铺填,比我这头还累。”弗里茨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站起身沿着沟渠走了几步,果然在另一头看到了老冯·克勒斯特——头发花白、脊背微驼,正蹲在渠底用手把碎石块一块一块码平。旁边一个穿深灰色工装的年轻兽人递过来一只装了水的陶碗,老冯·克勒斯特接过去喝了一口,又递了回去,继续蹲下码石头。弗里茨站在沟渠边上,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当天下午,北十七号棚屋的门关得严严实实。弗里茨、康拉德、格奥尔格和洛塔尔围坐在矮桌四周,桌面上摊着一张从管理处顺手拿来的建设营平面图。康拉德手里攥着一截炭笔,在图纸边缘画了几条歪歪扭扭的线,压低声音说:“你们看到管理处那边了没有?就两个管事,一个营长,再加十来个维持秩序的。整个建设营四百多人,管理人手不到二十个。如果他们敢动手打人,我们这么多人一拥而上——”“你疯了。”格奥尔格打断了他,“这个营虽然没什么武装力量,但这里可是苍牙的地盘!”康拉德的手停了一下,炭笔在图纸边缘画出一道多余的短线。他放下炭笔,声音低了一些:“那怎么办?就这么认了?我们真的要去挖沟?”洛塔尔靠在床柱上,双手抱在胸前,声音里带着那种年轻人特有的、还没碰过真正硬壁的愤懑:“北境那么多家族,难道就都老老实实在这儿挖沟了?总该有人想着怎么把局面扳回来。苍牙现在急着建设,缺人缺物资,只要我们攒够人手,找机会跟他们的高层直接对话,把事情说清楚——我们不是来当苦力的,我们是来合作的。”弗里茨一直没开口。他坐在矮桌靠里的位置,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平面图上,但没有真的在看图。他听完了康拉德和洛塔尔的话,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你们想怎么攒人手?”“先从不干活的那些人下手。”康拉德往前探了探身,声音压得更低了,“今天我去北区转了一圈,有几个棚屋的人根本没去领工装,也没去食堂领口粮。他们是打定主意不配合的。如果能把这几家的人串起来,再从南边那些已经干了一阵的人里面拉几个不甘心的,至少能凑出四五十个人。到时候我们联名写一份请愿书送到苍牙堡去,上面的人看到这么多人一起表态,总不能继续装不知道。”弗里茨的目光从平面图上抬起来,落在康拉德脸上。他看着那张年轻而热烈的脸,看着那双因为谈论而微微发亮的眼睛,然后他问了一句:“你写了请愿书,送到苍牙堡,然后呢?”康拉德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然后……然后就等回复啊。”“如果回复是不呢?”康拉德张了张嘴,没接上。:()异界:我靠光合作用无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