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曾经到尚书门,陈矫跪问:“陛下要做什么呢?”皇帝说:“来看看文书。”陈矫说:“这是臣的职分,不是陛下该做的。如果臣不称职,请就此将臣黜退。陛下应该回去。”皇帝惭愧,登车返回。皇帝曾经问陈矫:“司马公(司马懿)忠贞,可以说是社稷之臣吗?”陈矫说:“是朝廷之望,是不是社稷之臣就不知道了。”
【华杉讲透】
行有不得,反求诸己,都是自己的问题。朝廷没人才,朝臣不尽心,当然是皇帝有问题;公司没人才,员工不努力,当然是老板有问题。曹叡下明诏给大家,说:“谁会为此忧心呢?就只有我自己忧心罢了!”这句话好熟悉!就像好多老板说:“除了我,谁会真正为公司的事儿操心呢!”大家为什么不操心呢?因为老板没有放手让他们操心,他们不知道自己该操什么心,操到什么程度,因为操心多了还有顾虑,有人说闲话,给自己惹麻烦。
曹叡的朝廷,就是这种情况了。
曹叡觉得群臣不能尽忠,他没有想过自己有没有对群臣尽忠。在孔子的忠恕之道里,忠,首先是上对下的,不是下对上的。所谓忠道,是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也就是成就他人。老板首先要忠于员工,曹叡总觉得人人都信不过,他没有想过自己首先是不是一个让大家信得过的老板。
索取别人的忠诚,要想想自己到底配不配,虽然并不是天经地义,但人们往往会一厢情愿。比如现在搞企业,喜欢谈论顾客的品牌忠诚度,却没有想过顾客根本没有任何义务忠诚于某个品牌,而品牌则有全部的义务忠诚于顾客。人们往往不在自己忠诚于顾客上时刻戒慎省察下功夫,而总是在找办法怎么让顾客忠诚于自己,这都是舍本逐末。
要求员工对公司忠诚也是一样,好像是天经地义的,也不会有员工反对。但是,真正的根本,还是在于公司对员工的忠诚,有没有发自内心地、不遗余力地要成就员工。
14 东吴陆逊引兵向庐江,讨论的人都认为应该赶紧发兵去救。满宠说:“庐江城池虽小,但将劲兵精,能够守很长时间。又,贼军下船登岸,孤军深入二百里,没有后援,他们不来,我们还想引诱他们来,如今他们自己来了,就由他们前进,只怕他想走的时候,走不了吧!”于是整军直驱杨宜口,准备截断吴军退路。陆逊接到消息,连夜撤退。
当时,吴国每年都来攻击边境,满宠上书说:“合肥城南有巢湖、长江,北面又远离寿春(寿春是扬州首府,距合肥二百里)。贼军来围攻,能得到水势帮助,而官军去救援,却必须击破贼军主力才能解围。而贼军船舰来攻非常容易,官兵去救却很难。我们应该转移城内守军,向城西三十里,那里有险要地势可以依靠,我军在那里重新筑城固守,这样可以引诱敌人上岸,我军则在平地截断他们的归路。这是上计。”
护军将军蒋济认为:“如果这样向天下人示弱,看见贼军烟火,我们就摧毁自己的城池,这是人家还没攻,就自己败了。一旦到了这种地步,吴人必定劫掠无限,我们只能退守淮河以北了。”
皇帝于是没有批准满宠的计划。
满宠再次上表说:“孙子说:‘兵者,诡道也。’明明是能,却故意让敌人认为我不能,用小利来诱使他骄傲,用害怕来引诱他轻敌。这就是表面和实际未必一样之处。兵法又说:‘善动敌者形之。’引诱敌人,就要造成引诱他的‘形’,如今贼军未至,我军就转移阵地,往后撤,这正是形而诱之之计。引诱贼军远离船舰水域,深入陆地,然后选择有利时机发动攻击,在战场上取得胜利,自然在政治上获得利益。”
尚书赵咨赞成满宠的策略,曹叡于是下诏批准。
【华杉讲透】
这个会议记录值得玩味,满宠讲的,纯粹是个技术问题,而蒋济的反对意见,则是另一套逻辑和假设。什么“一旦到了这个地步,吴人必定劫掠无限,我们就只能退守淮河以北”之类,没有任何依据,完全是他的胡乱想象。但是,曹叡却因为他的反对,否决了满宠的建议。
为什么呢?
因为否决一个建议,比采纳一个建议要容易得多!
采纳建议需要组织行动,否决则什么都不用做。所以皇上的否决,往往也并不是否决,而是他判断不了,就放下了。
还有一个误区,人们认为,采取新的行动,可能有它的坏处,而不采取新的行动,则一切依旧,什么都不会发生。
实际上并不是这样,不采取新行动,吴人的进攻每年都发生,而且他们乘着船舰,来去如飞。满宠的计划本来是解决这个问题的。
在组织中,你提出任何新的行动建议,哪怕是最小的一个建议,都马上会有一大堆人像快闪族一样,一下子从地底下冒出来,说出各种反对意见。而且,随着你的反驳,他们的反对意见会越来越强烈,最后你的建议几乎就成了祸国殃民的毒计了。
他们为什么要反对呢?反对意见有几种,一是惰性和因循守旧的习惯,这是最主要的,人们害怕改变;二是找存在感,纯粹是表现自己,显得自己有用,这种人的反对态度最强烈,因为他的意见如果不被采纳,他就觉得自己没发挥作用,权位利禄都受到影响,他要捍卫自己的存在;三是懒,因为改变需要行动,行动可能需要他配合,要派活儿给他,他不想给自己增加新的任务。
老板怎么办呢?能够辨识这些意见的老板,是极少数的。
有的老板就会去问“朋友”的意见。而世上再也没有比朋友不负责任的建议更能坑人的了。就像你在朋友圈秀一下跑步,也有一大堆朋友跳出来提醒你注意膝盖一样。朋友也要找自己作为朋友的价值和存在感,要给出一点不同意见,找出你方案的“问题”。朋友“好心”提醒你注意,只是让你记住他的“好心”而已。
最冤的就是满宠,因为他才是军事专家,本来这是个专业问题,应该他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其他人根本没资格张嘴说话。
这时候赵咨的作用就很关键了,他的支持,让皇帝做出了赞同满宠的决策。如果没有赵咨,这事儿就废了。
在这个会议记录里我们能学到什么呢?如果你是领导者,会议固然是群策群力,大家踊跃发言,但是,你不能听大家的意见,而是什么事听什么人的意见,把大家的意见都交给满宠回答,最后采纳满宠的决策。自己能看准的事情,自己就定,谁的意见也不用听。如果自己看不准,需要别人的意见,就不要在十个人的十个意见里判断选择,而是在十个人里选择听谁的,那决策权放给他。
如果你是参会的人,学会“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因为你不在其位,你掌握的信息就非常有限,你做不了沙盘推演,如果说一些“狂夫之言,圣人择之”,那不如不说。
喜欢对别人的事发表意见,都是因为自己不专业,不仅在别人的领域不专业,在自己的领域也不专业,就像京城的出租车司机,国际国内,就没有什么事他不知道的。
一个人一旦成了某一方面真正的专家,他就体会到了专业之深,就不敢去碰别人的专业。而对别人碰他的专业,也是切齿痛恨了。
青龙元年(公元233年)
1 春,正月二十三日,摩陂井中出现青龙。二月,皇帝到摩陂观龙,改年号为青龙。
2 公孙渊派校尉宿舒、郎中令孙综,奉表向吴主孙权称臣,孙权大悦,为之大赦。三月,吴主派太常张弥、执金吾许晏、将军贺达率兵一万人,带着金银财宝、奇珍异货,和给公孙渊加九锡的全套物件,从海路赏赐给公孙渊,封公孙渊为燕王。举朝大臣,从顾雍以下都谏止,他们认为:“公孙渊不可信,不宜对他宠待太厚,最多是派兵护送宿舒、孙综回去就可以了。”孙权不听。张昭说:“公孙渊背叛魏国,害怕被讨伐,所以远来,向我们求援,称臣并非他的本心。如果他改变策略,要向魏国表忠心,我们的两位使臣就回不来了,那不是取笑于天下吗?”孙权反复和张昭辩论,张昭意见越来越坚决。孙权下不了台,按剑怒道:“吴国士人入宫拜我,出宫就去拜你,我对你的尊敬也到了极致了,而你总是当众顶撞我,我真是担心我会做出自己不愿意做的事!”张昭注目细看孙权,说:“臣虽然知道自己的意见不被采纳,但每每还是竭尽愚忠,因为想着太后临终前,将臣叫到床前,遗诏命我为顾命大臣的话罢了。”言毕,涕泪横流。孙权掷刀于地,和张昭对泣。但之后还是派张弥、许晏出发。张昭愤恨他的意见不被采用,称病不朝。孙权痛恨,堆土把张昭家大门封住。张昭又在门内也堆土封上。
孙权和张昭相爱相杀,孙权说你有本事不出门,把门给他封了。张昭说不出来就不出来,自己在里面也封上。如此像小孩子吵架赌气,也算是历史的“温度”了。
3 夏,五月十八日,北海王曹蕤去世。
4 闰五月一日,日食。
6 鲜卑轲比能引诱为国保护边塞的鲜卑酋长步度根,与他深相交结和亲,并亲自将骑兵一万,南下迎接步度根辎重到陉岭以北。荆州刺史毕轨上表,要求出军,对外威胁轲比能,对内镇压步度根。皇帝看了奏章,说:“步度根已经被轲比能引诱,有自疑之心,如今毕轨出军,一定要谨慎,不要越过边塞,更不可越过句注山。”可是,诏书送到时,毕轨已经进军屯驻在阴馆县(句注山就在阴馆县),派将军苏尚、董弼追击鲜卑人。轲比能派儿子将骑兵一千多人迎接步度根部落,与苏尚、董弼遭遇,战于楼烦。苏、董二将全军覆没,步度根与泄归泥部落都叛变出塞,与轲比能合兵寇边。皇帝派骁骑将军秦朗率中军征讨,轲比能于是逃往沙漠以北。泄归泥率其部众来降。步度根之后被轲比能所杀。
7 公孙渊知道吴国遥远,无法依靠,于是斩张弥、许晏等人,将首级送到京师,将孙权送去的金银财宝和东吴的士兵,全部吞没。冬,十二月,皇帝曹叡下诏,拜公孙渊为大司马,封乐浪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