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定。可能是收藏圈的人,可能是竞争对手,也可能是……”她没说完,但两人都明白——也可能是冲着失传秘技来的不法之徒。
非遗的世界,表面风雅,底下暗流汹涌。一件顶级漆器在拍卖行能拍出天价,一张失传配方更是无价之宝。沈桐烟忽然意识到,她捧着的不仅是手艺,还是随时可能引爆的财富炸弹。
“从今天起,工作室加强安保。”顾酉说,“我装摄像头和警报器。贵重原料和笔记都放保险箱。”
沈桐烟点头。她走到窗边,看向夜色中的老街。零星灯火在寒风中摇曳,更远处,城市的霓虹永不熄灭。
她想起爷爷的话:“漆器这东西,三分靠手,七分靠心。”
现在,她还要加上一句:剩下九十分,靠守住本心。
因为诱惑太多,陷阱太多,路太黑。
但她必须走下去。
为了那只等待重生的牡丹盘,为了那抹尚未找齐的辰砂红,为了六百年前某个深夜,沈家先祖在漆缸前许下的诺言:
漆以载道,器以传心。
纵使前路风雪欲来,暗流汹涌。
她己选择前行。
埋木的第三天,沈桐烟在打磨灰胎时闻到了不该有的味道。
那是生漆混合着某种化学溶剂的刺鼻气味,从莳绘盒的裂缝里渗出来。她停下手里的细砂纸,俯身凑近——温度28度,湿度50%,恒温箱运转正常。但裂缝边缘的灰胎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蜂窝状气泡。
“胎坏了。”她低声说。
顾酉从电脑前抬头:“什么?”
“鹿角灰和日本桧木的膨胀系数不匹配。温度波动虽然只有正负一度,但两种材料的反应速度不同——鹿角灰干得快,桧木吸湿膨胀,把灰胎撑出了气泡。”沈桐烟用镊子尖小心挑破一个气泡,里面是未完全固化的灰膏,黏稠、发黑。
“要重做?”
“不止。”她将漆盒从恒温箱取出,放在灯下细看,“灰胎失败,意味着之前埋的木块可能也松动了。得全部挖掉,从头再来。”
墙上的钟指向凌晨两点。工作室里只有砂纸摩擦的沙沙声和电脑风扇的低鸣。顾酉关掉数据报表页面,走到漆案边:“我帮忙。”
“你帮不上。”沈桐烟头也不抬,“这是纯手艺活儿。多一克力,少一克力,都可能毁了木胎。”
“但可以陪你。”顾酉拖了把椅子坐下,“顺便记录。失败也是内容。”
沈桐烟看了他一眼。男人眼中有血丝,但眼神清醒。她没再拒绝。
重新开挖需要极致的耐心。沈桐烟换上了更细的手术刀片,刀刃薄如蝉翼。她先沿着埋木块的边缘,划开己经半固化的生漆层——刀尖必须精准地停在旧漆与新漆的交界处,不能伤及江户时期的原漆。
汗水从她额角滑下,滴在放大镜片上。她停下来擦拭,深呼吸。
顾酉递过一杯温水:“休息五分钟。”
“不能停。漆层有记忆,停久了刀口会变形。”
她继续。刀尖探入灰胎,感受到鹿角灰的颗粒感。一点一点,像考古学家清理千年古墓般,将失败的灰胎剥离。这个过程中,她必须时刻感受刀尖传来的阻力变化——那是不同材料层的触感信号。
木块露出来了。果然,胶合处己经出现肉眼难辨的缝隙。沈桐烟用针尖试探,缝隙深度约0。3毫米。对漆器而言,这是足以致命的伤口。
“全挖。”她作出决定。
这次她换上了牙科用的微型电钻,钻头首径只有0。5毫米。接通电源,钻头高速旋转,发出蜂鸣般的尖啸。沈桐烟戴好护目镜,左手死死固定漆盒,右手握笔式持钻,将钻头对准埋木块的中心。
“嗞——”
木屑飞溅。松木的香气混合着焦糊味散开。顾酉屏住呼吸,镜头紧紧跟随钻头的轨迹——它像一条灵巧的银蛇,在方寸之间游走,精确地剔除了整块埋木,却丝毫未伤及周围的原木胎。
二十分钟后,一个规整的方形空洞出现在漆盒侧面。边缘光滑,仿佛天然形成。
沈桐烟关掉电钻,摘掉护目镜。她的右手在微微颤抖——那不是疲劳,是高度集中后的神经性震颤。
“现在重埋。”她选了新的桧木块,这次做了预处理:将木块浸泡在稀释的生漆中十二小时,让漆液渗入木质纤维,调整它的吸湿性。埋入前,又在接触面涂了一层特制的弹性胶合剂——这是她从爷爷笔记里找到的古方:鱼胶、桃胶、糯米浆,按秘传比例熬制。
埋木,固定,再次调灰胎。但这次她改了配方:鹿角灰中掺入三分之一日本砥粉,并加入了微量弹性树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