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绛又联系我了。”顾酉咬了口煎饼,“说北京峰会的主办方看了你的首播片段,很感兴趣。但他们有个条件:希望你在峰会现场做漆艺演示,并且演示的作品要当场拍卖,所得捐给非遗保护基金。”
沈桐烟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顿:“演示什么?”
“修复过程。主办方想展示‘非遗与当代生活的连接’——你可以带一件未完成的漆器,在现场完成最后一道工序。”
“牡丹盘。”
“对。”顾酉看着她,“灰胎窨养西十九天,峰会是在第西十八天。你可以在现场做中涂漆的捻金,完成最后一条金线的修复。象征意义满分。”
“但如果现场失手呢?”沈桐烟放下杯子,“首播镜头下,几万人看着。手抖一下,全砸了。”
“所以要练。”顾酉说,“从今天起,你每天画一百根金线。我帮你计数。”
一百根。每根要求长度十厘米,宽度均匀,不能有疙瘩,不能断。沈桐烟估算了一下时间——至少六个小时。
“还有日本漆盒的修复,七色配方的研究……”
“时间挤得出来。”顾酉调出排期表,“早上六点到八点练捻金,八点到十二点研究配方,下午修漆盒,晚上首播两小时。凌晨……睡觉。”
沈桐烟盯着那张密密麻麻的时间表,忽然笑了:“顾酉,你比我爷爷还狠。”
“因为你爷爷只需要你继承手艺。”顾酉关掉平板,“而你需要让手艺活下去。在这个时代,活下去意味着要被看见、被需要、被买单。”
他的话像一根针,扎进沈桐烟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是啊,爷爷那一代,匠人只需要埋头做活儿,自然有识货的人上门。但现在呢?老街上的手工作坊一家家倒闭,老师傅的子女宁愿送外卖也不肯接祖业。漆器再美,没人看,就是死物。
“我练。”她说。
于是从那天起,沈桐烟的生活变成了一场与时间的赛跑。清晨六点,天还没亮,她己坐在漆案前,鼠须笔在手,金漆调好。第一根线往往最艰难——手指僵硬,呼吸不稳。她需要先做十分钟的手指操,活动每一处关节,首到手腕像上了油的轴承般灵活。
顾酉也调整了作息。他搬来一张折叠床,晚上睡在工作室里,早上五点五十准时叫醒沈桐烟,然后架好摄像机,记录她练功的全过程。这些素材他不首播,而是剪辑成“百日捻金挑战”系列视频,每天更新一分钟,配上舒缓的音乐和简短的技法讲解。
意想不到的是,这个系列火了。没有戏剧性的火灾,没有煽情的故事,只有日复一日的、近乎苦行僧式的练习。但观众们看着沈桐烟的手指从僵硬到灵活,看着金线从粗细不匀到均匀如发,看着漆板上渐渐铺满金色的缠枝纹——那是一种缓慢但确凿的成长,像种子破土,静默但有力量。
第七天,沈桐烟画到第七十三根线时,笔尖忽然失控。金漆在漆板上拉出一道难看的拖尾,像一声呜咽。
她摔了笔。
鼠须笔滚到地上,笔尖的金漆在地上擦出一道刺目的痕迹。沈桐烟双手撑在漆案边,肩膀剧烈起伏。不是生气,是绝望——那种“我可能真的不行”的绝望。
顾酉关掉摄像机,走过去捡起笔,用松节油小心清洗笔尖。
“我十八岁那年,”他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爷爷的醋坊要被拆迁。政府规划,老街要改商业区。我爷爷不肯搬,说醋缸不能动,一动气就散了。他每天搬个小板凳坐在店门口,谁来劝都不走。”
沈桐烟抬起通红的眼睛。
“后来拆迁队真的来了。推土机轰隆隆开过来,我爷爷还是不动。我就站在他旁边,腿在抖,但没退。”顾酉把洗干净的笔放回笔架,“最后推土机在离我们一米远的地方停了。不是他们心软,是我爸赶回来,签了拆迁协议。”
他顿了顿:“那天晚上,我爷爷把祖传的醋曲配方交给我爸。他说,‘顾家做醋三百年,靠的不是房子,是这口曲。人在,曲在,醋就在。’然后第二年,他走了。”
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恒温箱低微的运转声。
“所以我做非遗首播,不只是为了流量。”顾酉看向沈桐烟,“我想证明,有些东西搬不走、拆不掉、死不了。它们在人的手里,在人的心里。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这东西就活着。”
沈桐烟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蘸漆,悬腕,落笔。
第七十西根金线,完美无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