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滤镜,是太原漆器的推光工艺。”她的声音带着点太原方言的尾音,在嘈杂中显得格外清亮,“就像这沾串,看着简单,酱料熬制、火候把握,差一点都不是那个味。漆器也一样,一遍遍上漆,一遍遍推光,靠的是时间、耐心,还有……”她顿了顿,空着的手凌空做了个推磨的动作,“手底下的功夫。漆器最后那层光,不是刷出来的,是‘推’出来的,靠人的体温和力道,把它从漆膜里面‘唤’出来。”
她一边说,一边利落地给几位顾客拿沾串,收钱找零,动作丝毫不乱。镜头对着她沾着酱汁的手指,和身后AR动画里那双正在推光的、充满力量感的手部特写重叠在一起。
弹幕更加疯狂了:“漆味烤冷面!”“小姐姐手好好看!”“边卖串边科普非遗,这跨界我服!”“关注了关注了!”
顾酉看着手机屏幕上飞速跳动的数据——首播间人数、点赞数、分享量——嘴角终于勾起一丝真实的弧度。首播点赞轻而易举突破三十万,并且还在飙升。
就在这时,沈桐烟感觉手腕内侧微微一烫,不是火焰的灼烧,而是类似漆器阴干过程中,漆液微微收缩时那种紧密的吸附感。她下意识低头,看见皮肤下那缕流光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转起来,颜色变得深邃,几乎接近沈家秘传的、用于绘制顶级纹饰的“玄色”。
她猛地抬头,视线越过兴奋的人群,投向柳巷更深、更暗的角落。
那里,似乎有一双眼睛,刚刚移开。
空气中弥漫着大漆与木头混合的、略显沉闷的气息,间或夹杂着研磨颜料的细碎声响。沈家老漆坊的工房里,时间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沈桐烟屏住呼吸,指尖捏着一片薄如蝉翼的贝母,镊子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寒芒。她正试图将这片贝母镶嵌到那只别红漆盒的牡丹花蕊处,这是修复的最后一步,也是最考验心性与手稳的一步。
工房的门帘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冷风,吹得工作台上那盏孤灯的火苗摇曳了一下。沈守拙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那沉甸甸的压迫感己经让工房里另外两个学徒缩了缩脖子。
“桐花儿。”老人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干涩而严厉,“柳巷那场‘戏’,好看得很。”
沈桐烟的手稳得出奇,贝母片精准地落入预先剔挖好的凹槽,与漆面平齐,分毫不差。她没抬头,只是用指尖蘸了点旁边小碟里调好的生漆,小心地涂抹在贝母边缘进行固定。“爷爷,那不是戏。”
“不是戏?”沈守拙几步走到工作台前,布满老茧的手指重重敲在台面上,震得那碟生漆晃了晃,“弄些虚头巴脑的光影,在闹市里抛头露面,吆喝卖弄!我沈家的推光手艺,是靠一双手、一颗心,在静室里磨出来的,不是靠那些花哨玩意儿吹出来的!漆性即人性!你这般浮躁,对得起你爹娘留下的这点念想?对得起沈家七代人的心血?”
他拿起台子上那件刚修复好的别红漆盒,粗糙的手指抚过光滑如镜的漆面,牡丹缠枝纹在他指下仿佛活了过来。“你看看这纹路,这刀工,这推光!这里面沉的是什么?是时间!是耐性!是咱们手艺人对着漆器说话的心!你那AR,能推出这层光?能养出这份魂?”
沈桐烟终于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压着倔强的火苗。“光靠静室里磨,外面谁还知道太原有个沈家大漆?谁还知道推光是什么?染坊为什么烧的,您心里不清楚吗?有人不想让这些东西见光!”
“那也不是你胡来的理由!”沈守拙将漆盒重重放回台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从今天起,你不准再碰大漆!柳巷那个摊子,也给我收了!老老实实回来,从刮灰开始,重新学!”
“我不收。”沈桐烟站首身体,首视着祖父,“我的手没断,心也没死。柳巷的摊子,我靠它吃饭,也靠它让更多人看见漆器。您不认,我认。”
“你……”沈守拙气得胡子都在发抖,指着门口,“滚!你给我滚出去!沈家没你这样的传人!”
工房里落针可闻,只有老人粗重的喘息声。沈桐烟默默放下手中的工具,脱下沾了些许漆点的围裙,仔细叠好放在凳子上,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工房,掀开门帘,踏入外面清冷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