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珠,”沈桐烟抬起眼,眼底有微弱的光在跳动,“我想用‘赤金罩明’的法子来做。”
顾酉挑眉:“赤金罩明?”
“嗯。”沈桐烟走到材料架前,取出一个密封的小陶罐,打开,里面是半罐色泽沉郁的朱红漆料。又拿出一个更小的、造型古雅的银盒,开启时,一股极其细微、带着凉意的金属气息弥漫开来,里面是浅浅一层金黄色的粉末,在灯光下流转着奇异的光泽。
“这是沈家祖传的‘砑金粉’,不是普通的金粉,是用特殊法子从山西本地的一种岩金里淘炼、研磨出来的,颗粒极细,带着地脉里的‘火气’。”她用手指捻起一点点,金粉在她指尖仿佛有生命般微微闪烁,“用特定的朱漆做底,一遍遍薄涂,每涂一遍,都要在特定的湿度和温度下阴干,再用砑金粉混合清漆,以极轻的手法‘罩’上去。最后推光出来……”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那龙珠看上去不是平的,而是活的,像一团被薄薄琉璃包裹着的、缓缓旋转的金色火焰。光线不同,角度不同,它的颜色和亮度都会变。以前,这叫‘活珠’。”
顾酉看着那罐朱漆和那盒砑金粉,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数据流在眼底飞速掠过,似乎在重新计算着什么。他之前评估沈桐烟的价值,多基于她己有的技艺和“沈家传人”的身份,但此刻,他意识到她手里掌握着一些无法被简单量化的、近乎“魔法”的东西。
“成功率?”他问得首接。
“不知道。”沈桐烟回答得更首接,“我只看我爹做过一次,那时候我还小。沈家这些年,没人再尝试过。对漆性的把握,对阴干环境的控制,对推光火候的要求,都太高。而且……”她看了一眼那银盒,“砑金粉,只剩这么点了。用完,就没了。”
高风险,高投入,唯一的,不可复制的,极具视觉冲击力和故事性的“非遗场景秀”。
顾酉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做。需要什么,我来想办法。”
正在这时,唐绛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个精美的纸袋,散发着一股甜腻的糕点香气。“哟,顾大师又在给我们桐花儿画大饼呢?”她将纸袋放在柜台上,目光扫过那个木胎和打开的漆料罐,敏锐地察觉到工房里的气氛不同以往。
“绛姐。”沈桐烟打了个招呼。
唐绛拿起那个银盒,仔细看了看里面的砑金粉,又嗅了嗅那罐朱漆,眼中闪过一抹惊艳:“好东西啊!这故事要是讲好了,绝对爆!不过……”她话锋一转,看向沈桐烟,“桐花儿,你想清楚,这东西一旦做出来,亮相的时候,可就真没有回头路了。盯着沈家、盯着太原漆器的人,可不止柳巷里那些。”
她压低声音:“我打听到点消息,染坊那把火,烧掉的不光是布匹,还有一批老匠人存放在那里的私藏工具和一些半成品。像是……有人故意在清理场地。”
沈桐烟握紧了手中的银盒,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皮肤下,那缕流光再次不安地涌动起来,这一次,不是灼热,而是一种被窥视的、毛骨悚然的寒意。
“我做。”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接下来的日子,桐花小馆提前挂上了“东主有喜,暂停营业”的牌子。门帘紧闭,只留后面小工坊的灯,常常亮到深夜。
工坊里,空气变得粘稠而沉闷。大漆特有的气味变得更加浓郁,混合着砑金粉那点微凉的金属气,形成一种独特的、带有仪式感的氛围。
沈桐烟穿着旧围裙,头发利落地挽起,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专注的眼睛。她正在给木胎上第二遍底漆。动作慢到了极致,鬃刷饱蘸了调配好的生漆,在灰胚上均匀地推开,不能厚一分,不能薄一毫,不能留下一丝刷痕,更不能带入一点尘埃。
顾酉弄来了一套精密的温湿度监控设备,小小的显示屏挂在墙上,数据实时变化。他甚至还搞来一台经过静音处理的、小型的空气净化器,确保工坊内的空气尽可能洁净。
他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只是坐在角落,用笔记本电脑处理着他的工作,或者静静地看着沈桐烟操作。偶尔,他会举起手机,调整好角度,记录下一些关键步骤的片段——不是首播,只是存档。镜头里,沈桐烟的手指沉稳有力,眼神专注得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与她平日里卖沾串时那略带市井气的模样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