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瑟莉急不可耐地扑向面包,切下两片,胡乱抹上很多穆桑塔酱,将它们叠在一起,做成三明治的样子,开始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把食物从她那毫无知觉的嘴唇塞进饥渴的嘴里。今天的穆桑塔酱显得格外美味。她起劲地咀嚼着,用力地吞咽着,迫不及待地想切下更多的面包片,抹上更多的穆桑塔酱。
从厨房里飘来的气味让人陶醉,里面在烹饪平常吃不到的好东西,比油炸土豆还要新奇得多的菜肴。的确,伊瑟莉很少在饭菜还没做完时过来,一般来说,她到食堂的时候,饭菜已经凉了,厨师早已离开,大多数男人也吃完了。她会在剩菜里挑挑拣拣,尽量不引起别人的注意,以掩饰她对冷却下来的脂肪气味的厌恶。但今天的气味与平时截然不同。
伊瑟莉把三明治攥在手里,慢慢走到敞开的厨房门前,向里面偷看,瞥见厨师西里斯那宽厚的棕色背影。他这人出了名的警觉,立刻意识到有人过来。
“滚一边儿去!”他头也不回地愉快喊道,“还没做好呢!”
伊瑟莉难堪地后退,这时,西里斯转过身来,一看到是她,便张开一条毛发被烧焦的粗壮胳膊以示安抚。
“伊瑟莉!”他大喊道,嘴巴咧得大大的,就连他那大鼻子都快被扯得跟脸颊一样平了,“你干吗总是吃那些垃圾食物呢?你可太伤我的心了!进来看看我在做什么好吃的!”
伊瑟莉把那块不受他待见的三明治搁在外面的矮凳上,尴尬地走进厨房。通常情况下,除他之外,谁都不被允许进入这里。西里斯对他这块火光闪耀的专属领地保护欲极强,独自在里面埋头苦干,像一位在潮湿的、光线惨白的实验室里醉心科研的科学家一样。超大号的银制器皿挂满了墙壁,总共得有几十种烹饪专用的器具和小玩意儿,就跟唐尼汽车修理厂的墙上挂着的那些工具似的。尽管大部分食物贮藏在冰箱和金属桶里,但架子和工作台上摆着透明的罐子和瓶子,盛在里面的调味料和酱汁五彩缤纷,使颜色单一的金属台面增色不少。西里斯毛发浓密,魁梧强壮,精力充沛,他本人无疑就是厨房里最鲜活的生命体。伊瑟莉跟他不熟。这些年来,她跟他的对话估计统共也就四十句。
“快过来,快过来!”他低声喊道,“当心脚下。”
烤箱都是嵌入地下的,这样当有人料理里面的食物时,身体就不至于失去平衡。西里斯弓身伏在最大的烤箱上方,透过厚厚的玻璃门俯视灼光闪闪的内部腔体。他急切地摆了个手势,示意伊瑟莉也过去看看。
她走到他身边,跪下去瞧。
“看看这个。”他得意地说。
在烤箱内,六根烤肉扦子在橘黄色的光晕中缓缓旋转,每根扦子上都插着四五块大小一致的肉,全都被烤得微微发亮。肉块被烤成了棕色,就像新犁的耕地一样,闻起来无比美味,嗞嗞地冒着油,闪闪发光。
“看着真不错。”伊瑟莉附和道。
“就是很不错。”西里斯断言道,他放低**着的鼻子,尽可能地靠近玻璃,“比我平时烤的肉要好,这毫无疑问。”
最好的肉总是留着装船,西里斯只能分到脖子、内脏和手脚等肉质较差的部位,而且都是碎肉。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他的心头之痛。
“我刚一听说老维斯的儿子要来,”他说,沐浴在烤箱橙色的火光中,“我就寻思,我应该可以随意支配一点儿好肉,做一顿不一样的。我事先也不知道他是啥情况,对不对?”
“但是……”伊瑟莉眉头紧锁,看着在烤箱里旋转的美味肉排,百思不得其解:阿姆利斯早就到这儿了,为何拖到现在才烤肉呢?西里斯咧嘴一笑,打断了她的沉思。
伊瑟莉低头盯着烤肉。香气穿过玻璃,直直钻进她的鼻孔里。
“你闻到了,对吧?”西里斯扬扬得意地宣告道,仿佛尽管困难重重,但他仍有责任变戏法般烹饪出一些美味来,努力让香气穿透她那被手术损毁的、小得可怜的鼻孔,“是不是特别香?!”
伊瑟莉点点头,对烤肉的渴望涌上心头,她头晕目眩起来。
“是!”她低声说。
西里斯安静不下来,便在厨房里踱着步子绕起小圈,显得烦躁不安。
“伊瑟莉,拜托你尝一尝。”他恳求道,手中握着一把叉子和一把切肉刀,在左右手里来回倒腾,“拜托了。你一定得吃点儿这个。让我这个老人家高兴高兴。我知道你会欣赏美食。你还是个小姑娘时就天天跟上层人士泡在一块儿,那些男人都这么说。你跟伊斯特德的那些蠢货不一样,他们是吃垃圾食物长大的,你不是。”
他被自己的表现欲激得异常兴奋,猛地掀开烤箱盖子,一股浓郁的鲜香热气扑鼻而来。
“伊瑟莉,”他乞求道,“让我切一片给你吃吧。让我切吧,让我切吧,让我切吧。”
她尴尬地大笑一声。“好吧,切吧!”她急切地应允道。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切下一片,他的切片手法炉火纯青,一眨眼的工夫就搞定了。
“快吃快吃快吃。”他激动地说,从地上一跃而起。当他用切肉刀的锋利刀尖扎住热气腾腾、咝咝作响的肉片,送到离她嘴边只有几英寸[4]的地方时,伊瑟莉稍稍退缩了一下。她小心翼翼地咬住肉片,将其从刀尖上扯了下来。
厨房门口传来一个柔和的声音。
“你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阿姆利斯·维斯叹息着说。
“未经允许,任何人都不准进我的厨房!”西里斯立即驳斥道。
阿姆利斯·维斯后退一步,但公平地说,他刚才仅有极少的部分探进了房间,只有他那张令人惊艳的纯黑面庞,或许还有他那鼓凸的纯白胸膛探了进来。他的后退看起来甚至不像是退缩,更像是漫不经心地调动肌肉驱使身体移位,以便重新调整重心。严格来讲,他整个身体停在了厨房外面,但他依旧目光炯炯,能够看到厨房内的大部分空间。并且,他的目光对准的并不是西里斯,而是伊瑟莉。
伊瑟莉不自然地嚼着剩余的一小片美味,紧张得不敢动弹。幸好肉片十分鲜嫩,入口即化。
“维斯先生,你是不是有毛病啊?”最终,她还是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