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她忽然感到浑身虚弱、饥饿难耐。除了昨天下午的薯片、一点儿雪,以及今早直接对着淋浴水流喝下的大约一升温水之外,她从昨天早晨到现在什么东西都没下肚。这点儿东西的能量远不足以维持人体的代谢活动。
除非饿到饥肠辘辘、险些昏厥,她似乎从未意识到自己已经饿了,真是奇怪啊。这是一种不幸的特异体质,也是一种潜在的危险,她必须小心应付。生活作息规律很重要,比如,每天早上出发前和男人们一起吃早餐,但这种习惯已经被阿姆利斯·维斯扰乱了。
伊瑟莉深呼吸,好像吸几口新鲜空气就能让她多挺一会儿似的,然后继续清理车厢。撒落的巧克力仿佛永远都清理不完,它们像又肥又圆的甲虫般钻进了每一道缝隙。她不知道倘若吃下一些,她的身体能否安然无恙。
她把巧克力礼盒连同养狗者的手套一起捡起来,先将手套放在地上,留待以后烧掉,然后把那个长方形的硬纸盒举到灯光下,眯眼看着上面的配料表。“糖”“奶粉”和“植物油”看上去非常安全,但“可可粉”“乳化剂”“卵磷脂”和“人工香料”就显得颇为危险了。事实上,“可可粉”看起来绝对能置她于死地。她的肠胃反射性地泛起一阵恶心,这可能是她的身体在暗示她,还是只吃熟悉的食物为好。
但是,假如去地底食堂跟男人们一起吃饭,她有可能会碰到阿姆利斯·维斯。这是她最不想看到的一幕。她还能坚持多久?他要到几时才会离开?她凝视着地平线,盼望着清晨第一缕阳光的到来。
多年来,她竭力与男人们保持着最低限度的必要接触,这使她变得非常自立,尤其是在养护汽车方面。她已经自行把撞碎的后视镜换好了,她曾经需要恩塞尔帮忙才能完成这项工作。如果能避免再出车祸,她可以永远开这辆车,根本无须换车。它是由钢铁、玻璃和塑料制成的,怎么会用坏呢?无论何时,只要它需要,她就给它加燃料、加油、加水,加一切能加的东西。她可以慢悠悠地开着它,小心地避让其他车辆,并且注意躲开警察的视线。
新的后视镜是从那辆差不多已被拆卸一空的灰色尼桑旅行轿车上卸下来的。现在,那辆尼桑车只剩一具残骸,看起来让人感到分外悲伤,但没必要为此多愁善感。后视镜与她的红色花冠车完美适配,这次事故的所有痕迹都已被抹除干净。
伊瑟莉把车子修理完毕,处理得了无痕迹,她欣赏着自己的成果,又继续清理了一会儿小花冠。汽车发动机仍在空转,这台运转顺畅的机器向阴冷的空气中排放着芬芳的气体。她喜欢这辆车,这是一辆好车,真的。如果她能把它照料好,它绝不会让她失望。伊瑟莉一丝不苟地擦掉脚踏板上的泥浆和油渍,把手套箱里的东西摆放整齐,并用一个尖嘴瓶把副驾驶座下的伊卡帕图亚储液槽加满。
也许她可以开车出去找一家通宵营业的汽车修理厂,给自己买点儿吃的。阿姆利斯·维斯很快就会离开,估计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吃上一两天的沃迪塞尔食物,她还死不了。在那之后他就回去了,她的生活也可以恢复正常了。
然而,她知道现在上路会有风险:这会儿或许会有某个脾气乖戾的疯子站在路边竖起大拇指,做出想搭便车的手势。这种概率虽然很小,但确实存在。而以她对自己的了解,她很可能会捎上他,结果发现他完全不符合条件,最终她会让他在凯恩戈姆斯下车。她老是这样。
男人们的早餐总是很丰盛,富含蛋白质和淀粉。盘子里堆得高高的,热气腾腾。肉馅儿饼、香肠、调味肉汁,还有刚出炉的面包,你愿意切多厚都行。她总是把自己的面包片切得很薄,并且切片一定要齐整,厚度均等,而不是像男人们那样乱切一气,切出奇形怪状的一大块。她通常会吃两片,最多三片,每片都涂上古苏或穆桑塔酱。但今天……
伊瑟莉站起身,砰的一声关上车门。她绝不可能去地下食堂听那个爱捣乱的自大狂高谈阔论,而与此同时,一群伊斯特德下等男人则在一旁围观,心想她会不会突然精神崩溃。饥饿是一码事,原则是另一码事。
她绕到汽车前面,打开引擎盖,俯身检查发动机,发动机是温热的,散发着浓烈的气味,此刻正在轻轻颤动。她确认已将那根细长的不锈钢天线放回原来的凹槽内,不久前她刚把它插进油箱查看油位。现在,她把从唐尼汽修厂购得的喷雾剂喷在火花塞和点火线上。她用手指拨弄着,露出那个储存液态阿维尔的锃亮圆筒,这是对这辆车的原装发动机做过的重大改动。圆筒的金属壳体是透明的,伊瑟莉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的阿维尔,它那紧绷的油质液面随着发动机的震动而轻微发颤。这里刚装上时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但伊瑟莉希望自己永远都不会用到它。
她扣上引擎盖,又一时冲动,坐在了上面。透过纤薄的裤子面料,她感到温热的金属壳震动不休,传来一种令人愉悦的感觉,使她暂且忘记了肚子正饿得咕咕直叫。地平线上,一抹曙光勾勒出群山的轮廓。就在她的眼皮底下,一片雪花盘旋而落。
“伊瑟莉。”伊瑟莉冲着对讲机说。
农场主楼的大门立即打开,她匆忙走到灯火通明的室内。一片像松针般尖利的雪花打着旋儿随她一同进入,就像被真空吸尘器吸进去的一样。随后,大门再度关闭,将她与外面的阴冷天气隔绝开来。
如她所料,飞船棚里的工作正在有序进行,两个男人正忙着装船。其中一人坐在船舱边沿,等待更多亮莹莹的货物被递上来。另一个正推着手推车,手推车上已经高高地堆满了粉红色的包裹,那是价值不菲的生肉,全都被整齐地分成若干份,用透明纤维胶捆扎好,摞在塑料托盘上。
“嘿,伊瑟莉。”推着手推车的工人停下来跟她打招呼。伊瑟莉正往电梯那边走,她犹豫了一下,也朝他挥手致意,尽可能表现得很敷衍。但他却像受到鼓励一般,将堆满托盘的手推车留在原地,向她慢慢走来。伊瑟莉完全不认识他。
毫无疑问,她刚到农场时,曾经跟每个男人当面互相介绍过,但她实在想不起现在这个人叫什么了。他长得愣头愣脑,又矮又胖——比阿姆利斯·维斯矮了整整一头——他的皮毛让她想起了A9公路边干透的动物尸体,它们那灰色的坚硬皮毛在汽车轮胎和风吹日晒的作用下变得难以辨认。此外,他还患有某种令人作呕的皮肤病,使他的半边脸看上去像发霉的水果。伊瑟莉起初很不愿意直视他,但随后又担心这样会冒犯到他,导致他攻击她的畸形样貌,所以她便向他靠得更近了些,把注意力集中到他的眼睛上。
“嘿,伊瑟莉。”他又说了一遍,好像用这种他们都会的语言想出这两个词很费力,不多说几遍就是浪费。
“我觉得在开工之前,”伊瑟莉用一种干练的语气说,“最好先吃顿饭。海岸上没人吧?”
“海岸?”脸颊发霉的男人困惑地眯起眼睛看着她。他的脑袋不自觉地转向峡湾的方向。
“我的意思是,阿姆利斯·维斯没在那儿吧?”
“噢,没有,他不会打扰咱们,”发霉的男人用比恩塞尔浓重一倍的口音慢吞吞地说,“他要么待在食堂里,要么待在沃迪塞尔围栏那层,我们就在这一层继续装船。一切正常。”
伊瑟莉张口欲言,但她不知该说什么。
“他再也不会捣乱了,”发霉的男人向她保证道,“恩斯和恩塞尔现在轮流看着他。他基本上只是闲待着,说一堆废话。他不在乎别人能不能听懂。要是工人们听得腻烦了,他就去说给动物们听。”
在那一瞬,伊瑟莉忽然忘记了那些沃迪塞尔是没有舌头的,一想到它们与阿姆利斯·维斯交流的场景,她便感到分外担心。但紧接着,发霉的男人放肆地哈哈大笑,又补充道:“我们就跟他说:‘那些动物会不会跟你顶嘴啊?’”听到这里,她平静了下来。
他又大笑一声,只有在伊斯特德被折磨了半辈子的人才能发出这种粗鄙的嘶叫声。“真是个有趣的家伙,很适合用来打发无聊的时间。”他眨巴着眼评价道,“他走后,我们会想他的。”
“呃,也许吧……你这么说我没意见。”伊瑟莉做了个鬼脸,急忙向电梯走去,“失陪一下,我太饿了。”
她上了电梯。
阿姆利斯·维斯并不在食堂里,食堂也是大家的休息厅。
伊瑟莉屏息凝气,在这间屋顶很低的简陋大厅内扫视一圈,核实了这一点,然后恢复正常呼吸。
大厅虽然很大,但挖得很糙,没有墙角或壁凹,只是一个粗略的长方体。这里除了低矮的餐桌外,几乎没有其他东西。没有什么物体大到足以隐藏一个斑纹美得摄人心魄的高个子男人。他确实不在这里。
尽管大厅里空无一人,但厨房外的长条矮凳上已经摆好了一碗碗调味品、一盘盘冷菜、一盆盆穆桑塔酱、新出炉的面包、蛋糕、一壶壶水和埃津,以及盛放餐具的大号塑料托盘。一股美妙的烤肉香味从厨房里飘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