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意识到几根手指正在**游走,摸索着寻找原本长在那里、现在却早已被切除干净的结构时,她才回过神来,用最快的速度把身体冲洗干净。
伊瑟莉像是要去工作一样穿戴整齐,穿过树枝遮盖的林荫小道,向海边走去。她的靴子踩在冰冻的泥地上,发出轻柔的噼啪声。湿漉漉的头发在冷冽的空气中冒着白色蒸汽。她小心翼翼地前行,在昏暗中丈量着脚步,双手悬停在臀部后方,随时做好如若不慎摔倒就撑住身体的准备。她在途中停下来一次,转过身,等待呼出的气体冷凝成的白雾散去,以便确认她走了多远。她的小屋已经变成模糊的剪影,蜷缩在夜空下,楼上反射着月光的两扇窗户像是猫头鹰的双眼。她转回身,面向峡湾,继续往前走。
从林中小道走出来后,世界变得一览无遗,阿布拉赫农场尽收眼底。伊瑟莉走上一条长满草的漫长小径,这条小径蜿蜒地穿行于一大片处于休耕期的大麦田和马铃薯田之间。大海已经进入视线,海浪声仿佛就在耳畔。
月亮低悬在峡湾上空,数不清的小星星在最黑暗、最深远的宇宙腹地闪耀。现在一定是凌晨两三点。
农场主楼里,男人们很可能正忙着把最后一批货装船。这是好事。越早完事,船就能越早离开。当阿姆利斯·维斯被送回他本来所在的地方时,一切都会恢复正常。紧张情绪得到缓解的一刻该有多么美妙啊!
她深吸一口气,期待那一刻的到来,幻想着他乘船离开的情形。男人们会殷勤地领着他前往船舱,他将傲慢地信步而行,炫耀着他那养尊处优、光彩夺目的身体,昂首挺胸,摆出一副富家子弟的不屑姿态。就在踏入舱门前的一瞬,他可能会转过身,向围观的群众投去尖锐的一瞥,他琥珀色的眼睛在精致的黑色皮毛中释放出灼热的光辉。然后他就会离开,彻底消失。
伊瑟莉已经走到阿布拉赫农场的边界,那里用栅栏将农场和悬崖以及通往海边的陡峭小径分隔开来。大门是由铸铁、半石化的木板和铁丝网打造而成的庞然巨物,用铰链与两根树干般粗壮的大柱子连接起来。锁和铰链就像焊接在木头上的笨重的汽车发动机,尤其是在月光下,显得越发相像。幸而农场的前主人在大门两边各修建了一道小小的木梯,以方便两条腿的过路者上上下下。木梯共有三级,伊瑟莉艰难地逐级而下,动作滑稽得像个小丑,幸好没人看到她这副窘态。换作正常人类,随便谁都能轻松地一跃而下。
在栅栏外边离大门不远的地方,有一小群牛趴在阿布拉赫农场边界和悬崖边缘之间的狭窄草地上休息。伊瑟莉走近时,它们紧张地打着响鼻,其中长着浅色皮毛的牛在昏暗中闪着微弱的冷光。一头牛犊站起来,眼里闪着的光仿佛火焰上飞迸的火星般打着旋儿。紧接着,整个牛群都醒了过来,沿着农场边界向远处撤退,发出牛蹄蹬地的噔噔声和牛粪落地的沉闷噗噗声,听起来格外地别具一格。
伊瑟莉转身回望农场。她自己的小屋被树木遮得严严实实,不过埃斯维斯的农舍却显露无遗。那里面的灯都关着。
埃斯维斯很可能睡着了。她敢肯定,昨天早晨那场激烈的追捕行动对他的折磨,比他肯在她这个女人面前表现出来的还要严重。她想象着他四肢大张地躺在一张和她的一样的**,仍旧穿着那身可笑的农夫装,鼾声如雷。暂且不管他是否坚强,单从年龄上来说,他也比她大得多,在维斯公司把他从伊斯特德那个地狱捞出来之前,他已经在那里苦干好些年了,而伊瑟莉只在那里干了三天就被“救”了出来。而且,他接受整形手术的时间也比她早了整整一年。外科医生极有可能在他身上做过更糟糕的操作,拿他当小白鼠来试验不甚成熟的技术,到伊瑟莉接受手术时,相关技术已经趋于完善。假如真是这样,那么她对埃斯维斯感到分外同情。他每天夜里必定痛苦难耐。
伊瑟莉沿着牛群踏出的小径向海滩走去,在陡峭的斜坡上小心地择路而行。往下走到一半,马上就到了坡度变缓的分界点,她停了下来。羊群正在坡底吃草,她不想把它们吓跑。在所有动物中,她最喜欢的就是羊。它们天真无邪,宁静专注,与粗野狡猾、脾性暴躁的动物——比如沃迪塞尔——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在微弱的光线下,它们看上去像极了人类的孩子。
所以,伊瑟莉停下脚步,准备在悬崖的半腰处做锻炼。牛群在她上方某处心神不安地游**,羊群则在下方泰然自若地吃草。她觉得这个位置非常合适,于是展开手臂,指向银色的地平线,随后对着马里湾的方向弯下腰,接着向一侧扭转躯体,先是扭向坐落着罗克菲尔德和灯塔的北边,然后是南边,那里有巴林托尔和沃迪塞尔更为密集的远处聚居地,最后身体挺直,双臂上举,指向满天繁星。
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套动作,就这么做了很长时间,仿佛被月亮和单调的动作催眠了,最终达到一种迷迷糊糊的状态,她今天坚持的时间远超平时。最后,她的身体变得异常柔韧,每一个动作都优雅而流畅。
今天的锻炼宛如在翩翩起舞。
回到小屋时,离天亮还有好几个小时,伊瑟莉的心情又变得阴郁起来。她在卧室里徘徊良久,感到既无聊又烦躁。
她真该让男人们给这栋小屋接上电线,这样她就能用电灯了。主楼里有电灯,埃斯维斯的农舍里也有电灯,没理由不给她的小屋也安上电灯。事实上,仔细一想,她的小屋里居然没安电灯,真是不可思议,甚至相当离谱。
她试着回忆来这里生活的情形。不是在路途中,当然也不是在伊斯特德,而是她刚到阿布拉赫农场发生的事情。他们原先是怎么安排的?那些男人是不是本想让她跟他们一起住在主楼地下那个臭烘烘的洞穴里?如果是这样,她定会果断地拒绝这个烂主意。
那么,她刚到这里的第一晚是在哪里睡的呢?她的记忆就像一团快要燃尽的篝火中被烧黑的灰烬那般模糊不清。
或许是她自己选择了这座小屋,也可能是埃斯维斯建议的,毕竟他来得更早,有一整年的时间熟悉农场里的一切。伊瑟莉唯一知道的便是,与埃斯维斯的农舍不同,她刚搬进小屋时,这里已被废弃很久,当然,现在差不多仍然是废弃状态。
但是,那根蜿蜒着穿过她的房子,将电视机、热水器、室外照明灯与发电机相连接的电线,是谁安排的?做这番安排的时候,他心里得有多么不情愿?这是不是她被当成一台没有头脑的粗蛮机器般被使唤、压榨的另一个证明?
她努力回忆着,忽然感到颇为尴尬,同时还有点儿不知所措。
那些男人——虽然她记不起具体有谁,但很可能主要是恩塞尔——从她抵达的那一刻起,就围在她身边忙得团团转,主动为她做各种各样的事。他们用怜悯的眼神入迷地盯着她看,并联合起来用行动消除她的疑虑,让她感到安心。是的,看到维斯公司对她身体所做的一切,他们认识到对此已经无能为力,但这不是世界末日。他们会补偿她,他们会把这座小屋,这个漏风的、近乎废墟的地方,变成她真正的家,变成一个舒适的小窝。她那会儿看上去可怜兮兮,她对自己被……被改造成这副鬼样子,一定感到非常难过,是的,他们全都明白,瞧瞧埃斯维斯那个可怜的老家伙吧。但她当时也很勇敢,是的,她是个刚毅的女孩,他们会把她当成一个毫无怪异或丑陋之处的普通人来对待,因为在皮囊之下,她和他们没有任何分别,难道不是吗?
她告诉他们,她对他们别无所求。
她会做好自己的工作,他们只需管好自己那摊事。
若要把工作做好,她需要他们提供一些最基本的物资:一盏挂在停放汽车的棚子内或棚子附近的灯、热自来水,以及一个为收音机或类似设备供电的电接头。其余的她自己可以搞定。她会照顾好自己。
事实上,她还明白无误、清清楚楚地对他们说了一件事,免得他们过于蠢笨,听不懂她的暗示:她最需要的是隐私,他们千万别来打扰她。
但那样她不会感到孤独吗?他们如此问道。不会,她不会孤独,她对他们说,她会忙得不可开交。她必须为接下来的工作做好准备,而这项工作之微妙复杂,他们根本无法理解。她有大量的脑力劳动要做。她必须从零开始学习与工作相关的一切东西,否则他们所有人都得跟着遭殃。她要应对的挑战绝不像把一捆捆稻草搬进粮仓或在地下挖洞那么简单。
此时,伊瑟莉在卧室中踱来踱去,收音机闹钟的微光闪烁不停。她穿着鞋踩在光秃秃的地板上,脚步声显得响亮而空洞。她在室内很少穿鞋,除非她马上要离开小屋。
她急躁地再次打开电视——回到小屋之后她打开过一次,但最终还是气恼地关掉了。
因为电视才用过没多久,所以屏幕马上就亮了起来:几分钟前还在用双筒望远镜偷窥在晾衣绳上随风飘扬的各式各样色彩鲜艳的**的雄性沃迪塞尔,现在正舔着嘴唇,面颊颤搐。几个雌性沃迪塞尔聚集在晾衣绳下,抬手解下夹住衣服的夹子。令人费解的是,麻绳挂得很高,她们要费很大力气才能够到。她们踮起脚,像婴儿一样跃起,粉红色的胸脯像果冻般微微颤动。
“R?”其中一个沃迪塞尔大着胆子说。
“不不不,恐怕你答错了。”画面之外的一个声音轻声说。
伊瑟莉的汽车空转着发动机停在棚子旁边,被那盏孤零零的钨丝灯照亮。她正在清理车厢,若有所思,动作缓慢,每一下都持续很久。太阳还藏匿在弯曲的地平线以下,距离升起还有很长时间。
伊瑟莉跪在车旁,从敞开的车门处向内探身。她把《罗斯郡日报》垫在地上,以免这条绿色天鹅绒裤子的膝盖处沾上泥巴。她用指尖摸索着找到撒落的巧克力,一块一块捡起来扔到身后。她敢肯定,鸟儿很快会过来把它们吃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