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本神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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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页)

她又从塑料袋里掏出钱包,取走里面的纸钞,然后把钱包丢入火堆。部分纸钞不是英国的法定货币,她也一并扔进火里。她把英镑留下,以便日后购买汽油。除了汽油,她从未买过别的东西。此刻她的手上就有一股汽油味,这种味道也传到了钞票上。

去一趟海边,回来再洗个澡,似乎是个再好不过的主意。在那之后,她会开车出去——如果她乐意的话。不管怎么说,下雪天很少能遇到搭车客。阿姆利斯·维斯必须明白这一点。

伊瑟莉沿着铺满卵石的马里湾海岸散着步,沉浸于这个世界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她眼前的美景中。

在她右方,无尽的海水在阿布拉赫的海滩和地平线以外的挪威岛之间涌动。在她左方,布满金雀花的陡峭山丘一直延伸到农场那边。在她的前方和后方是半岛的边缘,里面的湿地是一片天然牧场,用来放牧绵羊,牧场延伸到峭壁与海潮的交会处便戛然而止,其尽头立着一道狭窄的礁石,这道临海礁石应该是被史前时期的冰霜与烈火雕琢而成的。伊瑟莉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踩在这道礁石上漫步。

脚下物体的形状、颜色和纹理各式各样,她觉得用“变化无穷”来形容都不为过。肯定可以。每一颗贝壳、每一枚卵石、每一块石头都是经过海水或冰川亿万年的打磨才变成这个样子的。大自然对其无数的造物同等对待,永无休止地恣意爱抚,令伊瑟莉甚为动容,她也得以从更宏大的视角来审视人类世界的各种不公。

这些石头随着海潮而来,被搁浅在岸边,安谧地躺在她**的脚下。这种状态也许只是暂时的,没准儿过不了多久它们还会被潮水卷回大海,再经历一百万年的打磨和重塑。她真想把它们一枚不落地收集起来,集成一个包含无限可能性的石头展览,那是一座仅由她一人搭建的假山,它广阔无垠,以至于她永远无法从一头走到另一头。从某种意义上说,阿布拉赫海岸本就是一座这样的假山,只不过她没有参与搭建,她十分希望能在这片海岸的形成过程中发挥一些作用。

她捡起一枚卵石,它像个通体光滑的铃铛,一条平滑的孔洞贯穿其中,橙色、银色和灰色的条纹横亘表面。紧接着,她看到脚边的另一枚石子,它呈球形,纯黑色。她便丢掉铃铛状的卵石,捡起黑色的球形石子。还没来得及举到眼前,她的目光就被一枚卵形石子勾了过去,它的表面亮粉色和白色相间,跟水晶一样晶莹剔透。精美的卵石数不胜数,她根本不知道该捡哪一枚为好。

她丢掉黑色的球形石子,直起身来,凝望大海,翻涌的海浪渐渐消失在远方。接着,她转向另一个方向,寻找刚才留在一块大圆石顶端的鞋子。鞋子还在那里,鞋带在微风中颤动。

她将自己的脚**在外,这么做很冒险。好在被人看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而且万一有人溜达到海滩来,她也能在几百米甚至更远的地方看到他们。在他们走近能够看到她双脚的当口,她可以从容地穿上鞋子;若有必要,她甚至可以涉入海水里。让长长的脚趾在多石的海岸边伸展开,紧贴卵石的轮廓蜷曲着,这使她有种说不出的舒爽感。不管怎样,是她自愿冒险的,谁都无权干涉。她所做的工作,只有她能胜任,而且业绩每年都会提高。倘若阿姆利斯·维斯胆敢找她的碴儿,他最好把这一点牢记在心。

她继续往前走,改变方向,朝拍打海岸的潮水靠近了一些。较大的岩石间留存的海水形成一汪浅水池,里面挤满了她不久前刚刚知道应该被称为“海螺”的生物,但它们都太小了,不会有人买。她从冰凉的海水中拿起一只海螺,举到嘴边,试探着把舌尖伸进壳口,探寻它那蛋白状的螺肉。它的味道很冲,得慢慢适应才能吃得惯。

她把海螺放回水中,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一点儿声音。她听到了一位造访者的声音。

一只迷途的绵羊来到离她不远的卵石海岸,正在嗅闻和它一样大的圆石,并试探性地舔舐石头表面。伊瑟莉饶有兴致地看着它:她从未想到羊竟然能在这样的卵石地面上行走,她原以为它们的蹄子不能踏入这里。但那只羊此刻就在眼前,跨越由石头和贝壳组成的险恶海滩,对它来说显然轻而易举。

伊瑟莉蹑手蹑脚地向它靠近,小心翼翼地用脚趾保持平衡。因为担心吓到这个旅伴,她大气儿也不敢出。

这个生物居然不会说话,这太让人难以置信了。它看起来绝对有这个能力。尽管样貌怪异,但它身上有一种颇具迷惑性的人类特征,这诱使她试图跨越物种间的鸿沟与它进行交流。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试图这么做了。

“你好。”她说。

“Ahl[4]。”她说。

“Wiin。”她又说。

这三句问候穷尽了伊瑟莉知道的所有语言,但那只羊对此毫无反应,只是仓皇跑开了。

这也无可厚非,毕竟她不是语言学家。

但话说回来,语言学家根本不会申请她这份工作,这是毋庸置疑的。只有那些除了被丢弃到新伊斯特德以外别无选择的绝望之人,才会考虑申请这种工作。

而且,即便已经如此绝望,人们只有在神志失常的情况下才会做出这种选择。

现在回想起来,她当时确实已经神志彻底失常、精神严重错乱了。但目前看来,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这算是她做过的最好的决定。事实上,只需做出一点儿小小的牺牲,即可避免把下半辈子葬送在新伊斯特德那个鬼地方——虽然人人都说一旦到了新伊斯特德,下半辈子将会过得艰辛又短暂。

实际上,每当她想起为了被送到这儿,自己曾经美丽的身体受到的那些伤害,并为此感到悲痛时,她就会提醒自己,在新伊斯特德生活的人,不论在那里待上多久,都会比她更加惨不忍睹。身体腐烂和毁容在那鬼地方显然是常有的事。也许是因为过度拥挤,也许是因为食物粗劣、空气污浊,也许是因为医疗资源不足,也许这仅仅是在地下生活的必然结果。但不管怎么说,生活在新伊斯特德的下等人全都丑陋至极,人不像人,恶臭熏天。

当伊瑟莉得知自己将被送到新伊斯特德时,她曾愤愤地郑重起誓,到了那里她要排除万难,保持身体的健康和美丽。拒绝肉体上的变化是她对当权者的报复,是对他们的蔑视和公然反抗。但她真的有过希望吗?毫无疑问,每个人一开始都曾发誓不让自己变成弓腰驼背、伤痕累累、牙齿崩碎、手指缺失、毛发稀少的怪物。但他们最后还是变成了那副鬼样子,难道不是吗?如果她没有来这里,而是去了新伊斯特德,她的结局会跟他们有什么不同吗?

当然不会。这毫无疑问。而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她现在看起来还是比状况最糟糕的新伊斯特德下等人好一点儿……甚至可以说好得多,不是吗?再瞧瞧她通过这点儿牺牲换来了什么啊!

她站在阿布拉赫农场海岸边的制高点望着这个广袤的世界,目之所及无不令她叹为观止。她真想在这个世界永不停歇地恣意奔跑——只可惜,她再也不能奔跑了。

倒不是说在新伊斯特德她就能奔跑。如果去了那里,她会与其他废物和下等人一起,在用矾土和夯实的灰烬搭建的地下通道里无精打采地晃来晃去。她会在净水过滤厂或制氧工厂里拼命工作,像蛆虫一般在污秽的环境中操劳,周围挤满了跟她一样的蛆虫般的同类。

但她没有去新伊斯特德,而是来到了这里,自由地徜徉在无边无际的荒野中,被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空气和水所环绕。

而她需要为此付出的必不可少的代价,仅仅是改用两条腿走路罢了。

当然,这绝非她付出的全部代价。

为了避免进一步想起所做出的牺牲中更多令自己怨愤的细节,伊瑟莉突然决定回去工作。她只能让思绪自由飘**到这等地步,若是任由思绪继续蔓延,她就会感到心神不安。工作是治愈不安的良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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