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肯确定,她确实感到心烦意乱。此外,她的背部酸痛,尾椎骨很疼,由于透过厚厚的镜片和瓢泼大雨连续盯着外面看了好几个小时,她的眼睛也刺痛不已。如果她放弃寻找猎物并打道回府,她就可以摘下眼镜,让眼睛好好休息一下,蜷缩着躺在**,兴许还能睡上一觉。哦,要是那样该有多好啊!就当是送给自己的一份微不足道的礼物,抚慰今日任务失败之苦闷的安慰奖。
但事与愿违,开到达维奥特时,她发现一个身材高大、四肢瘦长的背包客,手里拿着一个写着“瑟索”的硬纸板牌子。他看起来还不错。像往常一样三次经过他之后,她在离他十几码的前方停下车。她在后视镜中看着他一蹦一跳地跑过来,甚至在奔跑的过程中耸动着宽阔的肩膀,把背包摘了下来。
她一边越过副驾驶座为他打开车门,一边心想:能够带着重物轻快跑动,他肯定非常强壮。
跑到她的车边后,搭车客神色疲惫,他在打开的车门前犹豫着不肯进来,并用苍白修长的手指抓住他那花里胡哨的背包,抱歉地笑了笑。他的背包比伊瑟莉还大,显然不能搁在他的腿上,甚至没法塞进后座。
伊瑟莉下车,打开后备箱,那里面一直是空着的,只放了一小罐丁烷燃料和一个小型灭火器。他们一起把他的行李装了进去。
“非常感谢。”他用严肃且洪亮的声音说,就连伊瑟莉都听得出来他不是英国人。
她回到驾驶座上,他也坐到副驾驶座上,他们驱车离开。此时,太阳刚刚落下地平线。
“我真高兴。”他边说边自觉地把写着“瑟索”的牌子正面朝下放在橘黄色运动裤的大腿部位。牌子被装在一个透明的防水文件夹里。文件夹里有许多纸片,它们无疑分别写着不同的目的地。他说:“天黑后真不容易搭到车啊。”
“人们都喜欢做有甜头的事情。”伊瑟莉赞成道。
“可以理解。”他说。
伊瑟莉靠到椅背上,伸直手臂,让他瞧瞧他能尝到什么甜头。
能搭上这辆车简直太幸运了。他有可能今晚就能赶到瑟索,明天即可抵达奥克尼群岛。当然了,要到达瑟索还得往北开一百多英里,但在汽车以时速五十英里——甚至像这辆车一样时速四十英里——行驶的情况下,理论上来讲,要走完这段距离也花不了三个小时。
他没问她要去哪里。也许她只会载他走一小段,然后说她要拐入旁路。不过,她似乎很理解他关于天黑后很难搭到车的那番话,这说明她没打算在渐浓的夜色中载他走上十英里就把他丢到路边。毫无疑问,她很快就会说话。刚才最后说话的人是他。倘若他再先行挑起话头可能会很不礼貌。
依他看来,她的口音不像是苏格兰本地的。
或许她是威尔士人,威尔士人的口音跟她有点儿像。或许她是欧洲人,来自某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国家。
作为女人,能让他搭车是很不寻常的。女人们几乎无一例外地从他身边疾驶而过。年长的女人总是对他摇头,好像他正企图做一些相当危险且愚蠢的行为,比如在车流中间翻跟头。而年轻女人则显出痛苦紧张的神色,仿佛他已经设法钻进车内,并对她们大加猥亵。但这个女人跟她们不同。她待人友好,长着一对硕大的胸脯,而且大方地展示给他看。他希望她不是为了**才让他上车的。
除非他已经到了瑟索。
她目视前方时,他看不见她的脸。真可惜啊。不过,她戴的眼镜很是引人注目,他从未见过这么厚的矫正镜片。他心想,在德国要是有人有如此严重的视力障碍,恐怕不会获批拿到驾驶执照。在他看来,她的坐姿会让人怀疑她的脊柱有毛病。她的手很大,但异常地窄。手掌边缘从小指延伸到手腕处的皮肤,角质层十分光滑,纹理与其他部位截然不同,应该是手术后留下的疤痕组织。她的胸脯完美无瑕,估计也是手术的产物。
她现在把头转了过来。她张口呼吸,仿佛她那雕塑般完美的小鼻子确实出自整形医生之手,结果鼻孔被做得过小,无法满足她畅快呼吸的需求。她那双被镜片放大的眼睛因疲倦而略有血丝,但他却觉得她的双眼有一种惊人的美。虹膜是淡褐色和草绿色相间的,像是……像是显微镜下被照亮的、放有奇异的人工培养细菌的载玻片。
“那么,”她说,“你去瑟索要做什么呢?”
“我不知道,”他回答说,“也许什么都不做。”
现在她才注意到,他的身材好极了。他看上去很瘦,但全是肌肉。如果她车速够慢,他也许能跟她并驾齐驱跑上一英里。
“要是什么都不做,你去干吗?”她说。
他做了个鬼脸,她猜这在他的文化中相当于耸肩。“我去那里是因为我从来没去过那里。”他解释道。
这句话蕴含的可能性似乎让倦怠和热情同时涌上了他的心头。他浓重的浅亚麻色眉毛像风暴云似的紧锁在浅蓝色的眼睛上方。
“你是在横穿英国旅行吗?”她试探地问。
“是的。”他的表述简洁精确,有些断然的坚决,但并不傲慢,听着更像是他需要把每个音节推到一座中等高度的山头上才能松手似的,“我是十天前从伦敦出发的。”
“一个人旅行吗?”
“是的。”
“第一次?”
“我年少时曾经跟我沪姆[5]在欧洲旅行过很多次。(这句话中的“沪姆”二字是令伊瑟莉难以理解的第一个词。)但我认为,在某种程度上,我当时是通过我沪姆的眼睛看世界的。现在,我想通过自己的眼睛看看。”他紧张地看着她,仿佛是在确定自己跟一个陌生的外国人如此交心是不是愚蠢的行为。
“希望他们会理解吧。”他忧虑地皱起眉头说。
尽管伊瑟莉很想沿着这条线索继续刨根问底,但她也意识到他只打算告诉她这么点儿关于他“沪姆”的信息,至少目前是如此。于是,她转而问道:“你来自哪个国家?”
“德国。”他回答道。他再次紧张地看着她,好像他以为她可能会冷不防地对他施暴似的。她试着把对话调整得如他力求达到的那般严肃,好让他安下心来。
“那么,到目前为止,你觉得这个国家与你的国家在哪方面差别最大呢?”
他思索了大约九十秒钟。黑黢黢的田野伸向远方,零星地点缀着奶牛苍白的侧腹,从他们两边一掠而过。一块指示牌被车头灯照得闪闪发光,上面被荧光涂料分成了三段,绘着一个非写实风格的尼斯湖水怪。
“英国人,”搭车客最后说道,“都不怎么关心他们国家在全世界处于什么位置。”
伊瑟莉简单地想了想。她搞不清楚他这句话究竟是在暗示英国自食其力得令人钦佩,还是思想褊狭得令人惋惜。她猜他是故意表述得这么模棱两可的。
夜色已将世界彻底笼罩起来。伊瑟莉往旁边瞥了一眼,欣赏着他那被头灯和尾灯反射光所映照的嘴唇和颧骨的线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