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政府还是想让你去找工作,对不对?”
他对这一同情姿态不为所动。
“我参加过一场该死的培训课,”他恼火地说,“他们让我去找一些老顽固,跟他们说该死的中央供暖出问题了之类的屁话,否则他们就会告诉政府我不用再领救济金了。他妈的封口钱。你明白吗?”
“逊毙了。”伊瑟莉赞同道,希望这几个字能打动他。
车内的气氛越发难以忍受。他和她之间每一立方毫米的空间都被他刺鼻的气息填满了。她恨不得立刻按下伊卡帕图亚的按钮,她必须迅速做出决定。但她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保持冷静。冲动行事会招致灾祸。
几年前,她刚开始从事这项工作时,给一个搭车客注射过伊卡帕图亚。那家伙上车后不到两分钟就问她,她想不想被他的大家伙爽一爽。那时她的英语还不是很好,她寻思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指的不是家禽或体育运动。等她想明白时,他已经把那玩意儿掏了出来。她惊慌失措,按下了按钮。那是个十分糟糕的决定。
警方搜寻了他好几个星期。他的照片出现在了电视上、刊登在了报纸上,还刊登在了一本专为无家可归者编写的杂志上。他被描述为一个弱势者。他的妻子和父母向所有可能看到过他的人求助。尽管她在让他搭车时想到了要注意隐蔽,但短短几天之内,调查焦点还是转向了一辆可能由女性驾驶的灰色尼桑轿车上。伊瑟莉不得不暂时躲在农场,她感觉仿佛待到了地老天荒。她那辆老尼桑车被交到了恩塞尔手上。他把它大卸八块,用来改装农场里第二好的车,一辆拉达汽车,那是个可怕的小怪物。
“人人都会犯错。”恩塞尔费尽心力帮她重新上路时,如此安慰她道。他的胳膊上沾满了黑色油渍,眼睛因长时间盯着焊接火焰而布满血丝。
但伊瑟莉依然很羞愧,即便是现在,只要一想到那次失败,她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发出悲痛的咕哝声。这种情况永远都不许再发生,永远不能。
他们已经驶到了A9公路的延伸路段,该路段正在被改成双车道。嘈杂的大型机械和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在道路两旁的土堆上缓缓行进。在某种程度上,这样的喧闹令她深感安慰。
“你不住在附近,对吧?”伊瑟莉稍微提高嗓门儿,以便让对方在巨大刀片切入土地的喧嚣声中听到她的声音。
“比你离得近,我敢打赌。”他回道。
她未加理会这句嘲讽,决定把话题引到他的家庭方面。这时,他突然摇下车窗,把她吓了一跳。
“喂——喂——道——格——”他对着雨中大喊,攥起一只拳头,伸到窗外挥舞。
伊瑟莉抬头瞥了一眼后视镜,看到一个身穿亮黄色反光服的魁梧身影站在一辆推土机旁,犹豫地向他们招手。
“我一个朋友。”搭车客边解释边把他那侧的车窗摇上。
伊瑟莉深吸一口气,试图减缓心跳速度。很显然,她不能把他拿下。在这短短一瞬,她已经错失良机,他是否结婚生子已经变得无关紧要。权衡之后,她宁愿不去探明这一点,以免发现他确实未婚无子后懊悔万分。
要是能把呼吸放缓,让他下车,该有多好啊!
“这是真的吗?”他说。
“什么?”她在极力压制住急促呼吸的情况下只能吐出这两个字。
“你胸前挺着的那对东西。”他进一步说道。
“这里……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她说着把车开到马路中间,转向灯闪烁。谢天谢地,他们到达了基尔达里村的唐尼汽车修理厂。这栋建筑平常甚是碍眼,此时却令人深感安慰。标牌上写着:欢迎光临。
“你说过要到因弗戈登的。”搭车客抗议道。但伊瑟莉已经横穿车道,朝修理厂和加油泵之间的空地驶去。
“底盘上有个地方有异响,”她说,“你听不见吗?”她声音沙哑,有些发颤,但现在已经无所谓了,“我最好检修一下,免得出事故。”
车停下了。在唐尼汽车修理厂杂乱的橱窗后面,传来一阵繁忙的喧闹声:说话声、大型冰箱开关门的嘎吱声,还有瓶子碰撞的叮当声。
伊瑟莉转向搭车客,缓缓地指了指后面的A9公路。
“你可以到那儿试试运气,”她建议道,“那是个不错的搭车点。司机都开得很慢。我去检修一下这辆车。如果完事时你还在,我也许会再捎上你。”
“不劳驾了[4]。”他冷笑道,但还是下了车,越走越远。
伊瑟莉打开司机侧的门,费力地下车。刚一站直,一阵剧痛就在脊柱上蔓延开来。她撑着车顶站稳,伸展躯体,望着眉毛浓重的搭车客穿过马路,没精打采地走向远处的排水沟。寒冷的微风拂过肌肤上的汗水,令她打了个冷战,同时将氧气直接吹进了她的鼻子里。
现在不会再有坏事发生了。
她从加油泵的皮套上取下油枪,用窄小的手掌笨拙地操控硕大的喷嘴。她并非力量不够,只是手掌太窄。她需要两只手才能把喷嘴塞进油箱。她仔细查看油量表的界面,往油箱里注入了价值五英镑的汽油。界面上正好显示五百,不多也不少。她把油枪放回原位,走进房间,付给某个工作人员一张五英镑的钞票。她为买汽油专门攒了许多面值五英镑的纸钞。
这件事总共花了不到三分钟。从修理厂出来时,她心神不安地在马路对面寻找那个长着浓眉、身穿白绿相间迷彩裤的身影。他已经走了。其他司机让他搭车走了,真令人难以置信。
仅仅过了几个小时,就已经到了傍晚,天色渐渐暗淡下来。现在是四点半左右。摆脱“浓眉毛”的地点离家如此之近,她追悔莫及,又向南开了大约五十英里,过了因弗内斯,甚至快到托马廷了,才敢掉头往回走。在这期间,她一无所获。
尽管她也有在天黑后圆满完成任务的时候,但这完全取决于她开车的耐力和对完成这一捕猎游戏的渴望程度。只要有一次让她感到蒙羞的遭遇,她的信心就会严重动摇,她会以最快速度回到农场,郁闷地反思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以及她本可以做些什么来保护自己。
伊瑟莉一边开车一边心想,她是否真的那么恐惧那个眉毛浓重的家伙。
这很难确定,因为她把自己的情绪都隐藏起来了。她一直这样,即便是在家里的时候,甚至在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男人们总说猜不透她的心思,但其实就连她也猜不透自己,于是她不得不像别人一样从蛛丝马迹中寻求答案。从前,判断她心里憋着情绪的最可靠迹象,就是她会突然无缘无故地发脾气,这往往能造成令人懊悔的后果。现在,青春期早已过去,她不会再那样乱发脾气了。如今,她已经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怒火,鉴于她从事的工作这般危险,这也算是一件好事。但这无疑也意味着猜透自己的心思变得难上加难。她能瞥见自己的感觉,但只能用眼角的余光匆匆一瞥,恰如在侧后视镜中瞥见反射着后方远处车头灯的灯光。只有不直视自己的情绪时,她才有机会一探究竟。
最近,她怀疑她的感情正在被吞噬,但并未被消化吸收,而是彻底内化在身体的各种症状之中。有时,背痛和眼睛疲劳的程度会莫名其妙地比平时严重得多。在这些时候,她很可能正因为其他事情而感到烦恼。
另一个能表明她不太正常的端倪是,就连稀松平常的事情,比如在一个阴沉的下午被一辆校车超车,也会打消她的积极性。如果她状态良好,看到校车那巨大的盾形后窗挤满了骂骂咧咧、打着侮辱性手势的青少年,她并不会感到不安。但今天,他们盘旋在她上方的景象宛如一块巨大屏幕上的图像,而她只能逆来顺受地跟在校车后面开出好几英里,这使她心中充满了沮丧。他们嬉笑、扮鬼脸的样子,以及在后窗冷凝的水汽中用脏兮兮的手胡乱涂抹的图案字样,似乎全是对她发出的恶意攻击。
最后,校车拐弯离开A9公路,前方却又出人意料地冒出一辆红色小轿车,跟她开的这辆非常像。这条路仿佛永远也开不到尽头。四面八方的世界正迅速变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