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柳诤与杜凡巧,苏宝珠早回了家,只是每隔半载,偶尔过来一同交流教习。尚未成家的梨娘与珍儿则留了下来,与赵净淑一同主持女学诸事。
江右案后,终于不必再东躲西藏的赵净淑并未回到长安,做风头无量的高门贵女,而是再次拒绝父兄,执意选择了与杨季留在叶州,继续在女学中安安心心的教书。
如今两人已有个刚过周岁的娃娃了,小家伙正是咿呀学语,流着口水满地爬的年纪,每日都被众人抱在怀里疼惜怜爱地揉个不停,恨不能隔一会儿就跟她亲香几下才好。
怕女学中师资不足,薛灵玥早就今年开春就特意卡着时间亲赴延州,求了一位先生回来。
“薛大人,您当初救在下出囹圄,予我新生。这份恩情,琼娘永志不忘。我会替您守好这座女学,让北境女子都能读书明理,不负众人当年创立时她的初心。”
冬日暖阳下,郭琼娘一袭圆领青袍,脊背挺直的站在女学门前,深深望着面前身着绛色官袍的薛灵玥。
“不是替我,”薛灵玥释然一笑,上前握着她如今略显粗糙的手指,“是替咱们,替所有天下有志气的女郎守着它。”
“薛大人说得对。”郭琼娘笑着紧紧回握住薛灵玥,“她可是咱们全天下女郎搏命的种子!”
两年多的徒刑劳作让郭琼娘的身体结实不少,人也黑了些许。
从前她在教坊司时,每日不得已以一副弱不胜衣,娇软无力的样子博得怜爱,正如弱柳扶风,盈盈一握。
然而这两年在官差的监督下日日缝纫染织,晒谷舂米,起初掌心全磨出了血泡,腰腿也酸疼得夜不能寐。可渐渐地,那些钉在身上的疼痛让她生出了一股力量,纤细的手臂变得紧实,面色亦被日头晒得红润。
她早不再是那个沦为浮萍,对情爱生出希冀,又自甘毁灭的绿袖,她堂堂正正的郭琼娘。
当年那篇河东议状令人印象深刻,薛灵玥深知一个满腹才学的女子,不该埋没在这籍籍无名的群山之间。只有身处泥沼,仍不忘其志而诵读百籍的人,才会真正懂得那些字里行间的治乱兴衰,是百姓真正的救命稻草。
这样的人做了先生,传其心,授其志,教出来的学生才必定不凡。
一开始知道郭琼娘的来历,众人心中也有些打鼓,但她毕竟是薛灵玥亲自请回来的,也不敢妄议,时日已久,见她果真学问渊博,精通政律,纷纷佩服不已。
将女学交给她掌管,薛灵玥再放心不过,而众人亦是心服口服。
郭琼娘深吸一口气,“薛大人此去长安,恐怕经年难再相见。”
往昔朝堂之上虽有诸多女子为官,却多半是官宦世家的贵女,如薛灵玥这般毫无根基的几乎没有。只是薛灵玥番回长安,必将卷入朝堂争斗,再难如外放时这般自在了。
郭琼娘忽然双手扬起,交叠于胸前,深深向薛灵玥行了大礼:“然琼娘深信,您此一去,必将成为天下女子的楷模,让那些在深闺中仰望天光的女郎,因您而敢踏出桎梏,寻心所愿。”
远处传来学子们的诵书声,琼娘抬起头,嘴角泛起温柔的笑意:“他日待您登阁拜相,再回来看时,这里定会走出更多心怀天下,志在四方的女郎。”
薛灵玥一怔,随即眼眶发热,“我哪里有你说得这般厉害,只不过得幸遇到了肯给我机会的人。”
世上聪慧坚毅的女郎有许多,她面前就站着一位。
郭琼娘摇了摇头:“不,这不是运气,而是您的机缘。
“您能走到今日,绝不是因为侥幸,而是因为您从未放弃过,哪怕是在鞑靼围城,甚至深陷囚牢这样最艰难的时候,您也始终记得自己该做什么。这世上幸运的人很多,但能抓住机缘走到最后的,从来都是像您这样从不曾犹豫,义无反顾的人。”
薛灵玥忽然笑了:“该不会又是秦艽来这儿替我吹嘘的罢?”
“薛大人不能因为他是您的郎君,就不许他夸赞您,”郭琼娘洋洋一笑,畅快道:“世人有千般样貌,朝臣有万般心思,他们汲汲营营,不过都在博一个青史留名,但在我等百姓心中,您注定是那个我朝最不平凡的女官。琼娘此言不是为了一己之名,而是您可以告诉天下女子,这条青云路走得通。”
凌云壮志,浩然天地,女子亦可大有作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