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来,叶州刺史府中的腊梅两度开谢,如今已是景明二年的暮秋。
今年的寒气比往年来得更早更快,这不才十月多,天上竟飘起初雪。
朔风将雪卷得又急又密,待到了下值的时辰,从府衙通往后堂的路上已覆了层薄薄的柔白。
薛灵玥呵了口气搓搓手,拢紧身上的披风,由衷地发出感慨:“今儿这天又阴又冷,若是能吃一回锅子就好了!”
听风踩着雪水,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薛灵玥身后,笑嘻嘻道:“家主神机妙算,郎君今天确实预备了羊肉锅子呢,还佐了不少的酸菜,全是上回新腌的,那滋味儿,不瞒您说,小的闻着都流涎水!”
“真的?”薛灵玥眼睛一亮,咯咯笑了,身上也不觉得疲累,“那咱们可得走快点!别让凌大人抢了我的肉锅子!”
这几日凌霄带着家眷来北境,说是休沐玩乐,外出散心,但是此时叶州正是北风呼啸,正经散心谁不往江南道去?这季节的扬州该是满城琼花,画舫曲乐,轻歌曼舞合着小酒暖意融融,谁来边境吃沙子。
不想进了门,却只见秦艽一人身着便袍在桌边布菜,听着她回来的脚步,他抬头一笑:“正好,锅子才开,快去洗个手,换身袍子。”
薛灵玥抖抖身上的薄雪,往里间去,清脆的声音传过来:“凌师兄和月华师姐哪儿去了,他们用过了?”
“他们呀,”秦艽施施然一笑:“今日下晌已经启程回长安去了。”
这下薛灵玥顾不得擦净脸就疾步走出,“怎么回事?”一缕湿发还黏在她的颊边,顺着发梢往下淌水。
秦艽轻笑出声,赶紧拿起帕子蹭了蹭她的圆脸儿,“多大的人了,洗完脸还像个小花猫似的。”
薛灵玥不满地嘟囔两声,待擦净了脸,秦艽才捏捏她的脸蛋,故意卖了个关子:“你猜猜看?”
薛灵玥被他捧着脸,眼珠一转:“难道是绩考之事?”
这几年她年年都是“上上考”,如今任期将满,该是决定仕途的时候了。
秦艽点了点头,正要笑呵呵地公布谜底,薛灵玥猛地按住他的手腕儿,“等等,你先别说——”她蹙眉沉思一瞬,试探道:“是叫我回长安吗?”
秦艽眼中的笑意止不住似的倾斜而出,“正是,虽尚未有明旨,但师兄已经暗示陛下正准备将你调回长安。”他抬手仔细地替她将官袍褪了,捞过家中的常服披上,黑眸深邃:“他叫我出发前最好与叶州故人一一话别,咱们此行,应当不会再回来了。”
薛灵玥自潜邸之时便追随李婙,虽然她在叶州励精图治,政绩斐然,百姓也连连称颂,但若继续在地方,即便升任都督府要职,时日已久,未必不会惹来李婙的猜忌。
何况薛灵玥到底资历尚浅,又无军功,怎么看都是回长安,在李婙的眼皮子底下待着更合圣意。
薛灵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沉声一笑:“与我之前猜测的差不多,咱们这位陛下还真是直接。”
此番回京,表面上是擢升重用,实则是天子要将她置于可控之地。不过这也正合她意,与其在地方积攒那些迟早要招祸的虚名,不如回到长安,尽早在权力的核心处博得一席之地。
两人对视一眼,不由得相视而笑。
“快用晚膳罢,”秦艽拉着她围炉而坐,将咕嘟着的薄片羊肉夹到她碗中,笑道:“带咱们回了长安,可就没这么新鲜的散养嫩羊了。”
“不要紧,就算长安地贵,凭咱的俸禄,总还是能养得起你的。”薛灵玥狡黠一笑,凑过去挑了挑秦艽的下巴。
秦艽黑眸转深,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薛灵玥,不想吃了是罢?”
他一把攥住她胡乱作弄的手,不轻不重地挠了几下。
薛灵玥哪想到他这么不经碰,缩着脖子想甩开他凑过来的手,却被拽得更近,直接被他抱到了坚硬有力的大腿上。
“我。。。。。。我还没吃饭呢!”薛灵玥红着脸去够自己的碗。
“急什么,”秦艽一手箍着她的腰,一手利落地夹起碗里的缀着汤汁的嫩肉,递到她唇边,“来,我喂你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