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予走回小偏院里。
院子还是那样,不大,一间正屋,一间厢房,墙角立着几棵矮树。这里头他从没真正住熟过——他待在江府的日子本就不多,这间偏院于他,更像一处暂借的落脚。可这一回不同,老爷子发话说"府里多住两日",那就是要他在府里过夜了。
他推门进去,屋里早已有人收拾过了。床铺是新的,被褥叠得齐整,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炕边的矮几上,温着一壶茶,摆着一只白瓷杯——那茶、那杯,都是他进府前就备下的,像是知道他今夜要宿在这里,专为着他摆的。窗前那扇小窗半开着,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灯芯轻轻跳了一下。
江予把旧包袱放到桌上,解开来,把几件衣裳归整到箱笼里去。他低头收拾的时候,手在包袱里碰到一物,一个圆圆的、瓷面冰凉的东西。
他摸出来——是那枚青瓷盒。
巴掌大小,圆圆的,盖得严实。盒盖上有道浅浅的刻纹,刻着一株弯腰的草,边角磨得圆润,像是常被人握在手心摩挲过。他认得这盒子,认得这道刻痕,认得它从谁的手里递过来。
这是宋晓给他的那枚护手药膏。
他在府城东头那间新店里,几夜几夜地和药、切药,手都裂了,宋晓便把这枚盒子塞到他手边,说"护手的,你用得上"。他没有说谢,只是收下了。往后他每天切药、和药前,都要从盒里挑一小块药膏,抹在那几道裂口上。那枚青瓷盒,就一直搁在野禾庄灶台顺手的那个角落——搁在灶台边、不遮不掩、也不格外收着的地方,像那盏留给他的灯、那碗温着的粥一样,成了他日复一日里,一件不赶不慢、却总在的东西。
他摩挲着那盒盖上的刻纹,站了一会儿。
不知怎么,他竟把这枚青瓷盒也带来了江府。
他原是收拾行装那回,从柜角随手带上的。他没细想,也说不上来由——大约是因为这人这趟走得太久,他又惯要把这些日日用得着的家什一并带上,想着到哪儿,也不至于少了它。
他走到炕边,往床头那处顺手的地方看了一看。
然后他弯下腰,把那枚青瓷盒,搁在了床头顺手的地方——不遮不掩,也不格外收着,就搁在那儿,像搁一件日用的家什,往后再取,一伸手就够得着。
他搁下了,直起身,才像是被自己这个动作弄愣了一下。
野禾庄的灶台,灶台顺手的那一角,搁着一枚青瓷盒。江府这间偏院的床头,顺手的那一角,如今,也搁着一枚青瓷盒。
他方才的动作,顺手得连自己都没察觉,像是一个做了许多回的旧习惯,没经脑子,就自己做了出来。等他察觉的时候,那盒子已经稳稳当当地落在床头的顺手处了。
江予站在那里,看着炕沿上那枚青瓷盒,一时没有动。
他这才意识到——那个人,早已成了他日子里"顺手"的一部分。
那盏灯。他在府城东头那间新店忙到半夜,推门进去,屋里没点明火,只有靠里的药柜角上,搁着一盏压低了灯芯的灯,火光小小的,温温地亮着——是那人走前留的,什么话也没留,只留了这盏灯在等他。他回野禾庄那阵子,灶上总是温着一碗粥,是他回去时正好入口的度——那人总说"夜里自己饿了,熬多了,剩半碗",可那碗粥煨得正温,上头结着米油,隔着碗沿,想着想着,他也就当真了。
还有那句话。他临走来府城那回,天光还没大亮,那人披着旧棉袄,两手抄着袖子,站在雪后那条街口的晨光里,笑着跟他说——
"你可得回来。账还等着你算呢。"
那话说得像是玩笑,可他知道那不是玩笑。那些联名封签,一家一家的"合"字,都压在那人的行情账底下。那人说,你不回来,那些账,我跟谁对去?
江予站在床头,看着那枚圆圆的青瓷盒,心口那点一直被一路压着、一路按着的东西,这会儿,像是被那枚盒子的凉意,轻轻地、暖暖地,顶了一下。
他没有说破。也说不出那是什么。
他只在那枚青瓷盒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床头那枚盒子端端正正地摆正,又收了收他惯常搁臂靠枕的位置——像是一个人在把自己夜里惯用的那几样家什,一样一样地安顿停当。
他这才伸出手,把枕边那盏油灯的灯芯挑了挑,让光更亮了些。然后他坐回灯下,从胸口摸出那本随身的小册子,蘸了墨,把那几间铺子这些日子的账、府城跟龙泉镇两头的路子,一样一样地,记下来。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
他记了一笔,又停了一停。他想起方才在书房里,老爷子那句"野禾庄,你管得不错"——那句他盼了许久的话。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听了那句,心里竟没有预想的欢喜。
他想,大约是因为——他早已不再稀罕那一句"管得不错"了。
他这许多年,从种药、做药膳,到做成药、铺医馆网,一路走过来,一半是为野禾这张网,一半,是为了证明自己在这个家里头,也是个能站得住的人。可真站在那金贵的认可跟前时,他发现,他那颗心,早就不在那句话上头了。
那人留的灯、温的粥、那"你可得回来,账还等着你算呢",才让他觉得,这日子是有人等着、有人念着的,是真真切切、暖到心窝里的。
他没有再想下去。他知道有些话,现在说不得,也不必说。他只用笔尖把那几笔账记完,合上小册子,吹熄了那盏油灯。
屋里暗了下来,只剩窗外透进来一点月色,落在炕角。
他躺下来,翻了个身,面朝里。那枚青瓷盒,就安静地搁在床头顺手的地方,在月色里,泛着一层淡青的、温润的光。
他伸出手,指尖在那盒盖上轻轻碰了一下,又收回来,把那只手,枕到了自己面颊底下。
窗外,江府的夜,很静。
这是他回江府的第一夜。往后,还有得住些日子。老爷子说,有些事,慢慢说。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事,也不急着知道。
他只知道,在这样一个夜里,他在江府的床头,也给自己,放了一盏顺手就能够着的、温温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