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回,江予提完了合作医馆供药的章程,住了口,书房里静了一会儿。江林没有立刻接话,他低着头,目光落在案上一处,像是落在一个不存在的物件上。日光从半开的窗棂斜进来,在地板上缓缓地移着。过了好几息,他才又抬起眼来,问了一句:
"成了药,往远了卖——你想过没有?"
"想过。"江予说,"药丸、药酒,都是能存、能带、能走远路的东西。不像药膳,得现做现卖。往远了铺,是条要走的路。"
江林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他沉默着,端详了江予好一会儿,那目光从平视,缓缓地带到了一层更深的、让人看不出深浅的地方。窗外桂花树上有只小雀跳了两跳,又飞走了。
江予坐在书房那把硬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
他答话如常,话少而实。可他知道,自己心里的那点静,比来时更深了。他说不清自己到底在盼什么——大约是盼这一天的,盼着老爷子能正眼看他这个儿子,能认他这个老二在外头做出的一番路数。可真到了这一日,那句话真从他嘴里听得见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心里空落落的,什么也没被填上。
那滋味,像一碗熬得过了火、熄了灶的粥,温温的,却又带着点说不清的凉意。他没有去追那滋味从哪来,只让它静静地待在那儿。
"这些日子,"江林沉默了片刻,缓缓又开了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却把话头落到了一处江予没有预料到的地方,"你在府城,住得惯?"
"惯。"江予说,"铺子就在府城东头,南街那间也不远。两头跑着,日子也就过下来了。"
"铺子里,"江林的语气平得几乎听不出起伏,"有人照应着?"
江予顿了一瞬,才答:"有。南街的灶台,交给了一位周师傅掌着;庄里地里的活,也交给了石头。"
他没有提宋晓。那两个名字他提了,另一个名字,他没有提。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特意不提——大约是觉得,老爷子未必想听。
好在江林也没有追问。他端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动作不紧不慢。茶盏落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屋里的光,又移了一分。
江林没有再说下去。他靠回椅背上,像是那句话问到了这里,便够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用一种平缓的、像是在交代一桩寻常事的口吻,把话收了尾:
"府里这些日子,你就在这儿住下。"
江予听着,就要应"是"。
没等他应完,江林又补了一句,那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粒石子,投进了屋里那层将散的静里:
"府里多住两日。有些事——慢慢说。"
江予心里那根一直悬着的弦,随着这句话,轻轻颤了一下。
他没有追问"什么事",也没有问"为什么"。他知道这个父亲的性子——江林从不把话一次说完,也不肯把底牌亮给任何人看。他要说的,自然会在一桩一桩的慢慢里,一点一点地递出来。急,是急不来的。
"是。"江予应道,"那我就住下。府里头,没什么碍着就好。"
江林没有再说话。他低头,又拿起了那本账册,翻了两页,像是把话说到这儿,便算歇了。窗外,桂花树上那只小雀又开始叫了。
江予知道,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他站起来,朝江林拱了拱手,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他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回过头,声音不高不低地补了一句,像是临走才想起的话:
"那包补气丸,老爷子若是合口味,往后庄里做新的,我再捎一包来。"
"嗯。"江林应了一声,头也没抬。
江予便没有再说什么。他跨出门槛,回身,把书房那扇半开的门轻轻掩上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江予站在桂花树下,站住了。
他抬头,看了看那棵桂花树——还是从前那棵,树冠很大,遮了小半个院子,新叶在晨光里透着亮。他又回头,望了一眼书房那扇半开的窗。隔着一道窗纸,看得并不真切,只能看出里头坐着一个影影绰绰的人形,正低着腰,伏在案上。
他看了那扇窗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他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还在那儿,静静地没散。他没有去理它。他站在桂花树下,又站了片刻,直到晨风把树上漏下来的光吹得晃了晃,才转过身,往自己那间小偏院的方向走去。
他没看见——书房里。
那扇半开的窗后面,江林在那本账册上停了笔。他没有去看那本账,也没有去看门口。他只低着头,目光落在案角那一处——那处,正搁着江予方才放下的那包补气丸。油纸包得严实,边角被他拢过、又压平了,安安静静地搁在案角顺手的地方。
他看了那包药丸好一会儿。
窗外桂花树上的小雀,又跳了两跳,叫了两声。
江林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许久,他才缓缓地收回目光,把账册合上,又把那包补气丸,轻轻拢到案边靠里一点儿的地方。
他并没有起身。他只是坐在书案后面,望着窗边那一线越来越斜的天光,很久,没有动。